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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9/2009

    面的街

      说起南方和北方的饮食差异,最大的地方莫过于主食:南人吃米,北人吃面,基本如此。我身边还有更极端的例子:曾经一女同事,湖北人,虽然脑袋梳得像方便面,但要吃面条的话,她情愿作伯夷;另有一兄弟叫平客,天津卫人,性情随和,但要是吃米饭,他只当自己是叔齐。不吃米饭!他甚至以此为名开了博客。说实话,我很佩服这二位不食周粟的精神。沈老大的书,把吃米和吃面的人用日本习惯分别归类为“粒食主义者”和“粉食主义者”,果真如此的话,我就是一资深“吸粉的”,因为我偏好面食,尤其是条状面食。
     
      海淀的增光路对我来说,就是一条面食的街。在它的东端,坐落着海碗居,这里的炸酱面菜码齐全,炸酱地道,肉丁的口感肥瘦适中,面条还分“过水”和“锅挑儿”两种,纯老北京范儿。尽管没法儿和自家做的相比,但对好炸酱面这口的人来说,这里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甘家口商场背后的柴氏牛肉面,则是我看着从一家小摊儿发迹成现在的模样,面条是按照晋南做秴烙的方式挤压出来的,超级筋道,抻开来可供女生跳橡皮筋。不过,这家面馆最好吃的还是它的酱牛肉,两口大锅一天到晚咕嘟着热气,取肉的窗口,尽是回头客说着“肥瘦”、“筋头巴脑”(指牛肉的不同部位)等黑话各取所需。中午要一个小碗面,配四两滚烫的酱肉,再加一份抄菜和一小碟辣椒油,第二天早上都不饿。
     
      甘家口,十年前是北京仅次于魏公村的维族聚居地,首体南路没有打通的时候,这一段满街摆的都是烤羊腿和各种类型的馕,直到现在,增光路中段还有一家新疆馆子,过油肉拌面做得那叫一个解馋。由此向西,增光路上还有两家苏氏牛肉面,所以,每当我有吃面的欲望,总是先把车开到增光路上,再行决定面条的粗细以及味道。
     
      我出生在皖北,按说是米面兼收的那类人群,但骨子里我更偏面食,一旦长时间吃不到面食就会贱贱地想。十五年前我在广西的大山里拍片,吃了二十多天的米饭,憋不住了,只好托人从桂林带了一包五斤装的面粉,塑料袋包装的那种,洗干净一个盆,便动手和面。就在这时,几个瑶族的女娃子站在厨房窗外,笑着说瑶话,我站起身过去问究竟,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小姑娘翻译说:“她们在笑你,陈叔叔为什么连洗衣粉都吃?”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粉的“粒食族”。
     
      很多南方人无法理解北方的面条到底好吃在哪里。比如我曾好心请两个同事吃面,他们一边吃,一边分别深情款款怀念自家的热干面和麻辣小面。其实,北方的面条也有各自的风味的,即便是同样的面不同的馆子也有不同的滋味。就拿增光路上的两家苏式牛肉面来说,商学院隔壁的那家是个连锁店,窗明几净,卫生条件格外好,但吃的人,奇怪,就是不如紫玉饭店对面的那家多。
     
      有天,在紫玉对面的那家小铺子等座位,看见一个妈妈带着六岁的儿子,勉强挤在桌子的一角吃面,妈妈唠叨说:“去那家多好啊,都是牛肉拉面,这家又小又破……”小朋友乜斜了妈妈一眼,抢白道:“我就是觉得这儿汤的味儿好。”我当场引这位小友为同道。这家面馆我已经吃了十年,当初开在航天桥东北角,每次夜班,我会带着同事们呼啸而来,当时组里西北人多,一进去,韭叶子、二细、毛细……一通乱叫,两三点钟还能吃到热腾腾的拉面。那时的我,身体好,热爱工作、能连续熬夜……后来小店消失,一年多后我才在增光路找到,第一口面汤下去,味蕾全部在跳舞!这种感觉,相信只有地下党找到组织才会有的。
     
      后来,单位里南方人越来越多,我更多是一个人,最多带上儿子再去增光路遛达--与其是在这里吃味道,倒不如说是在这里吃回忆。你之蜜糖他之砒霜,这种感受是很难和别人分享的。食物不能强求,尤其是在米和面选择的大是大非上,南方人和北方人很难找到最大公约数,再优秀的民事调解员也无法解开这个疙瘩。
     
      二十年前刚出校门,单位就把我们下放到房山“锻炼”。北外毕业的小付被分配到窦店养鸡场,每天烙饼面条管够。然而出生在浙江衢州的付同学,几天过后就熬不住了,尤其是看到大米被当成鸡饲料的时候,他委婉地向厂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当晚,小付的伙食就得到了改善。当他捧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坐在食堂的圆桌旁,一位工友端着炒饼坐过来:“小付啊,你怎么会吃米呢?米不是喂鸡的吗?”说得一脸真诚。
     
    《Timeout 北京》专栏,平媒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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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扬还是有点嫩。
      明天看阿森纳!
    4/28/2009

    病愈的周末

      上周得了肩周炎,胳膊抬不起来。乐乐和豆豆也病了,发烧,上吐下泻。我妈妈手莫名其妙肿了老高。我当时就想给闹闹小朋友打电话,问问星座运程……好在小家伙皮实,高烧不耽误吃东西。到了周末,大家都有所缓解,我带着俩小子逛了书店,看了《大战外星人》,这个疾病一周总算完了。
     
      乐乐现在很神,比如见到我他会伸出五个手指,按顺序分别代表:我、是、江、老、师五个字,反复让我认,然后,他打乱顺序,我继续跟着念,一不小心就成了:我、是、老、僵、尸……乐乐捂着肚子在地上笑了一圈,接着又来,还是那五个手指,这次分别代表:我、早、上、锻、炼五个字。训练了一会儿,乐乐突然挑出拇指、中指和小指让我念:“我……早……恋……”乐乐于是又笑瘫了。靠,我现在都什么岁数了?咋也得算个黄昏恋吧?
     
      
     
      陈乐还不罢休,又伸出三根手指,分别代表忘情水三个字,我跟着他的指头念:“忘、忘、忘……”还没反应过来,乐乐就说:“别叫了,给你根骨头,边上啃去吧!”这什么孩子啊!
     
      
     
      生了一星期病,乐乐瘦了一小圈儿,显得秀气了许多,但不爱做作业的老毛病一点都没改。周末监督他做作业,看他在桌子旁边做半天了,一个字却都没写。问原因,答曰:“没有笔。”“不是上周刚给你新买的钢笔吗?”我问。乐乐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两支钢笔的尸体--笔尖都劈叉了,显然这是乐乐自己干的。
     
      
     
      我找来尖嘴钳子,一边修理钢笔,一边给乐乐讲道理。想想我小时候,钢笔多金贵,哪敢像你这么糟蹋?陈乐在一旁看着,边听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我把修好的笔交给他,他突然说:“怎么这么快就修好了,要不,你再修修吧……”我这下明白了,小东西就是为了不做作业才故意把笔弄坏的。好像是马克思说过,无产阶级为了反抗资本家剥削,最初采用的方法就是乐乐这样,一是怠工,二是破坏生产工具……他把钢笔当生产工具了。
     
      
     
      一写作业,乐乐就病怏怏让人怜爱,但只要一说出去耍,他立刻精神百倍。看他在大草坪玩滑板,一玩就是两钟头,谁能想象他一天前还发着高烧呢?
     
      
      
    4/14/2009

    工人政治课堂 故乡地理(36)

      对这座建筑,我曾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敬畏。
     
      那是一座礼堂,东侧的山墙正对着南关大街,山墙的造型像一个拱门,也有点像铁路的那个火车头标志,顶尖上是一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面竖着的一排字写着“工人政治课堂”,两侧还有一排横向的繁体字,隶书:“灵壁县总工会”。平时,能看到有人在这个礼堂开会,但我却一直没机会进去过。那时,我对工会的理解,基本上来自历史书:二七、省港、五卅……感性认识则全部来自《红灯记》中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一折--闹工潮、大罢工……其实灵璧县就那么几个工厂,全部工人加一起也没有多少,但我生活的时代,正像墙上到处可见的标语: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因此,我一直把这个会堂当成一个领导机关。
     
      第一次走进这座建筑,我已经十一岁,上初一,那是1976年。九月初,全城哀乐四起,毛泽东逝世,很多人,包括我,都觉得天要塌了。县里在好几个地方设置了吊唁的灵堂,工人政治课堂就是其中的一处,灵璧中学全校学生,每人佩戴黑纱,一个年级一个年级的进去默哀。就在我第一次踏进这个神圣的场所,并且是完成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的时候,我的一个同学却险些闹出了一次“政治事件”。
     
      那个同学小名叫光辉子,平时和我前后座位。他是个著名的淘气包,用我老家的话叫“讨债鬼”,我们班只要有座位上扎图钉、粉笔盒里放知了,门梁上栓笤帚这类事情,十有八九都是光辉子干的。有一次,一个女老师在讲桌上发现了毛毛虫,吓出一身冷汗之后,愤怒地把光辉子拎到了讲台上,歇斯底里地诅咒光辉子:“你这样的讨债鬼,就等着将来蹲大牢吧!”
     
      今天看来,光辉子其实绝顶聪明,伶牙俐齿,特别能说会道;弹弓、火柴枪也做得特别像模像样。而且,他的想像力非常惊人,有件事特别能说明这一点。当时我们所有的教室黑板的正上方都是毛的标准像,而教室背后则是马恩列思的四张肖像。对于那一代人,毛时时刻刻生活在我们的身边。有一次上课走神,光辉子小声地对我说:“你盯着毛主席像看,你觉得他是动的还是不动的?”我端详了半天,回答说“是不动的”。光辉子说:“不对,你冲他笑他就是笑,你冲他生气他就生气”。
     
      按照光辉子所说的方法,先冲着主席像微笑,很快感觉到画像里的人嘴角居然微微上扬了,等我换成生气,老人家旋即又变得威严无比……那天下了课,往回走,光辉子又把我拉到一边:“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无论你跑到哪里,毛主席两眼都会一直看着你”。我认为这不可能,但当我在教室绕了整整一圈,果然发现无论我躲到那个角落,那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我,这件事真真把我吓着了。
     
      很多年后,我和好几位年龄相仿的人交流过这件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年都有过类似的发现。当然,后来我自己也成了摄影师,已经尝试过人像摄影,我明白这种目光的对视,只不过是被摄者在拍摄的瞬间盯住镜头所造成的,完全没有光辉子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作为我们班出名的淘气包,光辉子唯一不招待见的就是不遵守纪律,在我的记忆中,我前边的位子经常是空着的,原因是他已经到讲台边罚站去了。即便是罚站,光辉子也不老实,他不停做着鬼脸,惹得大家不时哄堂大笑。终于,那一次在工人政治课堂,光辉子玩大发了,惹了一个大麻烦。
     
      礼堂被布置成灵堂之后,所有的长条椅子都被摆放在两边。主持吊唁的是学校的两位标准话说得好的老师,李农和朱庆银。吊唁的程序先是三鞠躬,然后是默哀三分钟,最后由老师领读誓词。两位老师是满含悲痛领着大家宣誓的,受哀乐和整个现场气氛的感染,大家也悲痛非常--看着主席台上加了黑框的黑白主席像,连平时比较淘气的我此时也都禁声了。就在这时,光辉子突然发出了嬉笑声,声音不大,但和整个现场的反差,让他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出。大家非常吃惊地看着光辉子,他的脸上倒是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直到一位体育老师走进队列,把他迅速带离了会场。
     
      这件事在迅速轰动了全校,每个人谈起此事,都觉得是一次很严重的政治事件。作为好朋友,我还替光辉子解释过--那一刻有那样的举止,其实是想让黑像框里面的伟人能够重新微笑起来,但光辉子自己的答案却让我非常失望,“我只是看到大家都那么一本正经,就憋不住笑了……”还是满不在乎!光辉子被不同级别的老师挨个训导,这让他老实了一小段时间,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儿,于是他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小反革命。在我看来,反革命倒也谈不上,不过光辉子确实是一个与时代不相融合的另类。
     
      初一,我留了级,和光辉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交往仅限于路上的偶遇。他还是那么讨债,照样会冲着我高喊:“留级生,偷花生,见了老师不吱声……”随着年龄的增长,光辉子渐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他没有上高中,也没有像老师预言的那样去“蹲大狱”,就是一个平常人……工人政治课堂在八十年代也迅速衰败,先是成了文化馆宣传队的的排练厅,后来又成了录像厅,挂了厚厚的门帘子,里面放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录像片,不停地有人脸红脖子粗的出来……
     
      参加工作以后,我渐渐知道了工会的性质与我少年时的想像出入甚大,不过是收收会费,发发电影票什么的,是一个闲散的群众组织。九十年代我家离开灵璧之前,最后一次回去探亲,看到工人政治课堂旁边修建了新的县工人俱乐部,窗明几净的,更衬托出礼堂的颓败。在那里,我突然想起了光辉子,有同学告诉我,他现在是一个个体户,做木材、蔬菜等好几种生意,结了婚生有一女一男,在南关起了房子,不过好像也没发大财。
     
      几年前的一天夜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显示的区号是0557,对方说自己叫彭某,灵璧的。寒暄了半天,我才想起来这是已经失去联系多年的光辉子的大名儿,怎么声音都变粗了?他打电话的原因很简单,灵璧县政府要在城南建一个现代化的广场,作为县里的新的地标和新的行政中心,规划区内的住户将实施搬迁。光辉子认为拆迁补偿价格太低,串联了很多住户,四处反映问题。
     
      在电话里,他希望我以央视《焦点访谈》的名义回去一趟,“你只要来了就行,路费我管出。”光辉子说得很坚决。显然,他误解了我的工作性质,我只好很耐心地让他把情况写一个材料,答应替他转交给《焦点访谈》的同事。不久,收到光辉子的材料,我看了一下,上面除了有很多很多血红的手印之外,信里还列举了县里在土地转让方面的一系列问题。《焦点访谈》的一个小兄弟看到信后,表情十分无奈:“不一定能帮上忙,全国像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我不知道最后那份申诉材料最后有没有帮到光辉子,去年我回灵璧的时候,他已经搬了新家,知道我回去的消息,他打来电话,说要请我吃饭,因为时间问题,我没能和他吃成饭,只答应在住的地方见一面。这是将近三十年之后的重逢,除了五官上还有些儿时的记忆,光辉子现在已经是一个两鬓斑白、胖胖的中年人了。
     
      见了面,我不停地说起一些儿时的往事,并且小心翼翼地刻意回避谈到几年前拆迁那件事。光辉子时而点头,时而微笑,话非常非常少,甚可以用木讷来形容。有一段我都觉得话差不多说完了,他还是在窗边沉默地抽烟,看着街上的行人。我只好说:“光辉,你看看还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你说吧。”光辉子笑了一下,“没啥事,就来看看你,你现在混得好了,别忘了同学就行。”
     
      临别,我欢迎他到北京家里作客,这句话好像触动了他,他站在那里想了想说,自己已经跑了全国很多地方,就是没去过北京,希望能有机会到北京找我,“在北京,我只认识你”,光辉子强调说。我连声答应,并希望他早日成行,比如看看奥运会什么的。“奥运俺就不看了,没有多少兴趣。”光辉子握着我的手并没有放开,“到北京,我只要你带我去两个地方就行:一个是长城,那是中国的标志;一个是毛主席纪念堂,我特别想去看看老人家!”
     
      “还是老人家那个时代好啊……”这是光辉子最后给我留下的一句喟叹。我站在旅社门口,看着他把烟头扔在马路沿上,用脚踩灭,身影消失在南关大街的人流里。
     
      
      摄于1990年的一张照片,左下角带五角星建筑即为工人政治课堂
    4/10/2009

    谁愿意在夜里讲故事?(转)

      朋友转来一个链接,是一个在校硕士生的博客
     
      看了之后才知道是在我们栏目实习的小孩,曾经参与过《我们身边的三十个细节》中足球一集的制作。说实话这个孩子长什么样子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个男同学吧,经常羡慕王三表身边永远跟着女实习生,但在我们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是男的多。
     
      每年有这么多的实习生不停地到来和离开,只要对纪录片有兴趣同时又甘于寂寞,我想大都能像这位叫马骁的同学一样能够有所收获。尽管马骁也没有坚持到节目制作完成,但他所写的,正是我们工作的日常状态--很费事又没有什么影响力。
     
          需要说明的是,文中的“高人”应该是我栏目的同事,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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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我给大家讲个故事

    破铜   
     
     
        导师说,学了电视,以后就是公众人物了,要做公众人物就要先学会讲故事。故事谁都会讲,但是导师对我的要求有些特别,第一,要面向全国人民讲,第二,不能用自己的嘴讲,第三,全国人民听完之后不能有人脱鞋砸你。我不明白,于是她给我介绍了一位高人,让我向他学习如何讲故事。
        高人说,最近他要跟全国人民讲讲关于改革开放的系列故事,我去了正好可以帮他讲一个。他说改革开放三十年我们身边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旅游、出国、吃穿、教育、相声等你想讲哪个,我问能不能从我记事那年讲起,他说不行,必须从你没出生之前就开始讲起。
        那我就给大家讲个关于足球的故事。略懂。
        于是,我想把题目取成:《我与足球》,讲述我小学、中学以及大学时期围绕足球和这人那人摩擦出的这样那样的火花并形成的这种那种的思想感悟。但由于没人比我更了解这段故事,因此除了我的嘴,任何人都讲不出来,另外,我并不保证全国人民听完之后没有人脱鞋砸我。
        我问高人,我讲什么?他说:我也不太清楚,你去图书馆看看吧。
        于是,我搞来五本书,作者或者书的主角分别是足球评论员黄健翔、足球记者马德兴、甲A足球俱乐部某官员、足球教练阿里·汉和足球运动员罗伯特·巴乔。看完之后毫无头绪,不知道他们能跟改革开放扯上什么关系。
        我又问高人,我讲什么?他说:你是面对全国人民讲,所以不要讲得太专业,要让不懂球的人也能听懂。你不如就从球迷的角度来讲,讲讲改革开放以来,球迷心态的变化。中央电视台播放过不少关于球迷的纪录片,你不妨去里边找找灵感。
        于是,我开始在节目里寻找这些纪录片,从1993年创办的《东方时空》到1996年创办的《足球之夜》,再包括纪录片栏目《地方台三十分》、《纪事》、《体育人间》等,十几种栏目,一期一期找,从1993年一直找到2008年。琳琅满目,形形色色。
        我又问高人,我讲什么?他说:这样吧,你先去问问牛人。
        这里说的牛人有两位,一位是足球评论员李承鹏,一位是铁杆球迷——也是8848商务网的老总。经过了几天的扫盲和充电,又预约了几天,折腾了近一周后,终于在一个难得的夜晚,分别给他们打了一小时的电话,总算把改革开放30年中足球届发生的大事普及了一下。
        我把思路整理好后记录在纸上,准备先给高人讲一遍,看看经过牛人的指点之后,我是否有能力面对全国人民讲了。但很遗憾,高人紧锁的眉头让我脚底阵阵发凉。他说:你这记的是流水账,故事要讲出内涵才是好故事,所谓内涵就是要有你独立的、富有见的观点。
        于是,我把牛人告诉我的事以及纪录片又回想回看了一遍,试图形成我独立的、富有见地的观点。终于我发现,球迷们早前是把足球和爱国看成一码事了,而今,足球只是足球,一项体育运动、一种娱乐方式而已。
        我又问高人,我讲这个行不行?他说:观点还算有见地,但这个观点你不能说出来,而是要等大家听完故事后自己悟出来。所以你要确定几个主要的故事,通过这几个主要的故事来反应这样一种变化。
        于是,我把牛人告诉我的事以及纪录片又回想回看了一遍,海选众多故事,最终的十强确立为关键故事,然后pk、淘汰、复活、再pk、再淘汰,最后有四个晋级,分别是:1985年球迷骚乱,1994年职业联赛启动,1997年足球职业化后首次冲击世界杯以及2001年中国男足出线成功。
        我又问高人,我讲这些行不行?他说:没问题,但是讲的时候既不能用自己的嘴,还要把这故事讲生动。所以你要去找这四个时期的典型人物,把他们放到你的事件背景中去讲他们的故事,再让和你持有相似观点的专家来进行点评,从而表达你的观点。
        于是,我把牛人告诉我的事以及纪录片又回想回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四个纪录片中讲的四个人正好符合我的要求,并且两位牛人的观点也和我的比较吻合(废话,我的观点本身就是参照了牛人的观点)。为了省事,我打算直接放这四个人现成的纪录片,然后让牛人去进行点评。
        我又问高人,我这么讲行不行?他说,光有这些整个故事讲起来是干巴巴的,没有生趣。你要做两个必要的改进,第一,以纪录片作为点,辐射多个更小的事件,比如,在讲到1985年球迷骚乱的时候,当时的新闻怎么说的,有没有电视剧或者话剧反映了当时人们的普遍心态,这种心态和别的球类运动有没有联系等等;第二,你要把这四大事件族群有机地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断裂的整体。
        我说,真他妈费劲,他说,不愿讲可以拍屁股走人。
        于是,我请到了连同牛人在内的四位见证者,套他们的话,然他们说出我需要的评论语言,这个过程通常称为采访。随后,我的时间和精力就耗在了找各种各样的“辐射”品。然而我也随之发现,这种辐射能力在我的阅历和思想水平之下显得异常困难,比如,我根本不知道北京上演过一部反映足球俱乐部黑幕的话剧,我也根本不知道曾经有部电视剧演绎过1985年球迷失控的心态。另外,不能用嘴说话的痛苦也让我的故事讲得十分艰难,比如,我想告诉大家到酒吧看球成了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后一种流行的方式,但我死活找不到这样的新闻画面。
    最终,在经过了20次的修改之后,我把我的故事写在了纸上,很生动,也很有见地。
       我问高人,我可以面向全国人民讲了吧?他说,可以了,你把画面找齐吧。
       这一次,我真的拍屁股走人了,找齐画面的事情留给高人自己去做了。我知道,这事如果我去做,远比修改故事20次还要痛苦好几倍。
       临阵脱逃,这事儿干得很不地道。往后的事情不再赘述。

       凌晨一点,2008年11月的某日,这个故事终于面向全国电视观众开讲了。尽管这个故事我只能算讲了一半,讲述时间也不到1小时,并且这样尴尬的时间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但是,我看得很激动,也很感动,为我自己,也为一直耐心辅导我的高人。高人的确是高人,经过他的修改和润色,最终讲出来的故事比我写在纸上的故事动听很多,在这背后的汗水和艰辛又可以成为一个故事了。
       我的任务是:用半年时间讲1个我略懂的故事,我用了3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故事的一半,然后跑了。
       而高人的任务是:常年讲他并非都略懂的故事。而且不能拍屁股走人。
       纯他妈费劲!

       这就是电视,你的对象是全国人民,你不能用嘴,你不能让观众看完扔鞋。
       这就是电视人,你要能快速成为一个领域的专家,你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

       所以,谨借此机会,向奋战在电视行业第一线的所有高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最终讲述的故事名叫《足球是圆的》
       上集 http://space.tv.cctv.com/act/video.jsp?videoId=VIDE1227598888977993
       下集 http://space.tv.cctv.com/act/video.jsp?videoId=VIDE1227683331068532
    4/8/2009

    螺蛳壳里的道场

      
     
      南京里下河土菜馆,盱眙小龙虾号称已经上市,将近二十人的大桌,东道主好客地摆满了碗碟。烧麻鸭、河虾煮千张、昂刺鱼炖豆腐……吃得非常尽兴。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弱弱地说出了“螺蛳”两个字。吃螺蛳最好的季节是清明节前的那几天,这是螺肉最肥美的时候。之前的偏瘦且没有膏黄,清明过后,螺蛳便到了甩籽(就是产卵)的季节,尾部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小硬壳。因此,清明时节雨纷纷,想到螺蛳欲断魂……赶在清明前去江南出差,螺蛳自然是不能缺少的。
     
      主人丝毫没有怠慢,立刻伸出了沾满小龙虾汤汁的手掌呼喊服务员:“加两盘螺蛳,不,四盘!”待螺蛳上桌,个个晶莹饱满,拈一只轻轻一吸,一团肉早就端放在舌尖只上,随肉奉送的还有一汪鲜美的汁水……感动!整个童年时代,我很少吃到螺蛳。就像炸酱面一样,螺蛳当然是家里做的最好吃--买回来的新鲜螺蛳放在水里,滴两滴香油,两天过后,去尽泥沙,加姜葱豆豉辣椒旺火爆炒后,加骨头汤焖一下,如果有紫苏的话,放几片味道更美。可当年我的父母总是强调说,那东西吃了会得血吸虫病,今天想来,这不过是他们怕麻烦的借口罢了。
     
      老家的螺蛳在下锅前,首先要用刷子刷过,再逐一将尾部剪掉。剪螺蛳是一道非常细致繁琐的工作,一般从尾数第二节下钳,为的是去除余下的一点点泥沙,同时也让螺丝在烹炒时更加入味。螺蛳在我老家称作“屋牛”,有句歇后语就叫“鸭子吃屋牛--食而不知其味”,确实,如果不把螺蛳坚硬的壳事先剪出突破口,很难想象佐料的主力部队如何能攻破它固若金汤的城池。 
     
      北京夜市的排档也常有螺蛳售卖,或淘洗未净,糟污拖泥带水,碜牙;或火候太过,螺肉坚硬如铁,咯牙。最关键的,北人粗犷,炒制螺蛳时无一例外忽略了去尾的这道工序,因此炒出的螺丝味道很难进入膏黄部分,而且为了让螺肉与螺壳分离,必须搭配使用牙签。所以在北京,除非自己家里,我极少点螺蛳上桌。偶尔摆上此物,吃两颗,除了有变成鸭子的幻觉,内心更加怀念南方。这种味觉上的冥顽不化,颇有些类似鲁迅在北京看到下雪时的心境,在他的笔下,“朔方的雪”在纷飞之后,永远如粉如沙,决不粘连……而“暖国的雪”则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我常常想,其实这里把雪代换成螺蛳,显然也是成立的。
     
      螺蛳美味,但并不是每个人能享受它的。正像我们这桌几位食指大动的客人,耐不住性子高喊“服务员,拿牙签来!”举目望去,果然是几个北方汉子。于是,同桌一位当地的女性同行,在流露无限同情之后,便开始用记录速度示范螺蛳品尝教程:伸出纤纤玉手,用前三个指头拈住一颗螺蛳,轻轻靠近唇边,两颊微微一颤,指尖便只剩下一只空壳……整个过程就像打了一个飞吻,轻佻又不失优雅,加上眼波流转,直看得糙汉们食欲难填,纷纷仿效,抓过几只,笨拙地吮吸着,弄得一屋子山响。
     
      吸螺蛳确有技巧存在的,嘬的那一刹那像极了婴儿吮奶,只需要口腔前部动作。如果用力过猛,往往会呛到气管。一位北京同事被呛得歪头猛咳,进而抱怨说:“这劳什子,干吗不索性把壳儿去掉,只烧螺肉岂不痛快?”但吃螺蛳正如吃瓜子,许多乐趣正在一个“嗑”字上,这是直接食用瓜子仁所不能享受得到的曼妙过程,如果这个过程也省略了的话,以后人类进食不妨采用注射了事。吃瓜子的劈劈剥剥和吃螺蛳的啵啵动效,何尝不是味觉器官与食物的友好交谈呢?多么亲切友好的气氛!
     
      又不禁想起播音学中的一个词汇,播音者在播音时舌头突然转不过来,或者在嘴边打一个趔趄,行话就叫“吃螺蛳”。赵忠祥老师配音以认真著称,当年和他合作,他时常会在工作过程中突然停下,要求重录,甚至有我们几乎听不出来的地方,他也会要求重新来过,“不行,前面吃了一个小小的螺蛳!”说完,还吧唧吧唧嘴巴,仿佛回味什么。这之后,每次吃到螺蛳的时候,我眼前都会浮现赵大叔那张坚毅的大脸。
     
      从南京离开,沿着皖南的高速公路又到安庆。一路上,油菜花盛开,徽式建筑婉约地置身在黄色的画卷中。路上再次遇到一群北京的文学中年,伊们是为了悼念安徽的一位诗人而来。晚上一起宵夜,他们在不停地谈诗谈文学,我则端坐一边尽心尽力地吮着美味的田螺,各不相扰。有一刻,吃得眼睛濡湿,望着窗外阑珊的灯火,耳边忽听一位诗人缓缓吟道: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吃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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