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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2007 干瘪味蕾记忆 我读广院的时候,每个月初,班里的生活委员就会替我们领来饭菜票--几张很薄的纸,上面印着价钱、分量。我一个月有十二斤面票,十斤米票和七斤杂粮,大概是这样的吧。领回来,一般我们就把它裁成一张一张的,用一个夹子夹起来,一沓子,红红绿绿的。
一开始,对杂粮比较感兴趣,也就是买些玉米发糕,但时间长了不行,胃酸。每个月的米票都能用完,面票和杂粮就剩下来了,有用,可以到后面邮局门口换点儿鸡蛋什么的。为什么要换鸡蛋呢?因为每个宿舍都有一个电热器,晚上烧开水顺带煮点儿鸡蛋。
当时,据说广院食堂参加过评比,在首都高校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印象深的是食堂的鱼香肉丝、辣子肉丁和滑溜肉片,馅饼和饺子也不错,还有一道菜叫明月肉,肉饼中间搁一个鸡蛋,相当解馋。但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招呼,不到一学期,所有的同学就开始自己想招儿换口味了。
一是从家带,江苏的带肉松,辽宁的带泡菜,湖北的带糍粑,新疆的带油馕。我们班有三个贵州人,家里经常捎来肉丁辣椒酱,热馒头上抹一点儿,或者方便面里搁一勺就足以让食堂大师傅失业。同宿舍的北京小朋友田小川每周带他姥姥炒的榨菜肉丝,一罐头瓶,极咸的,但到星期二永远是空瓶子。
另一种解馋的方法是大家凑钱打牙祭。每人两块钱吃一顿。可以吃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东风市场的湘蜀餐厅,或者西单把口的玉华台。最常去的是四川饭店小吃部,当时的菜价今天无法想像: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九毛,全是肉的荔枝肉片也才一块二,剩下的钱还可以吃两到三碗担担面。现在,那儿的价格不知涨了多少倍,但味道永远没有二十五年前那么好,所谓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单口相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天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们会那么馋。记得全班义务献血,每人发了三十块钱,从北太平庄红十字血站出来,所有的同学坐着22路到了西单的烤肉宛,每人掏出了献血收入的六分之一。毕竟那时没钱的日子是多数,面对飞来的“横财”和天降的美味,同学们都脸红脖子粗地问班长:下一次献血是什么时候啊?
我刚入校时,父母每个月只给我十五块钱零花钱,到大学毕业,这个数字涨到了二十。除此之外,我每月有二十二块钱的助学金,当然,助学金主要体现在饭菜票上,流动资金便只有父母寄来的零花钱了。每次取完汇款,我都要琢磨犒劳一下自己,先在商店买四两江米条吧!为什么是四两呢?因为基本上走到宿舍刚好吃完。然后,再在剩下的钱里抽出两块钱准备参加同学们的AA制聚餐,家里条件好一些的同学每个月可以聚两到三次餐,而我最多只能一次。
刚到北京就听说,这里最好吃的是烤鸭子和涮羊肉。涮羊肉是第一个学期和同学吃的,每人两块钱,在北京齿轮厂食堂,每人一盘肉,放在自己面前,大概有四两吧,手工切的,很厚。涮羊肉这种东西很奇怪,比如,我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放进去,开着锅,可能就被隔壁的田小川夹去吃了。很快,大家都发现了这个情况,但没有人抗议,依旧谈笑风生地涮着,但姿势改变了,所有夹着肉的筷子都没有松开过……这样直接导致了筷子夹到的部分肯定是生肉,那顿饭下来,我脆弱的、很草根的胃接受不得如此多的生肉--水泻,边泻边打着韭菜花嗝儿。
好像当时的烤鸭很贵,一直没有吃过,直到八三年暑假前,父母带着妹妹到北京来看我,经不起我的央求,一家人理直气壮地到了王府井烤鸭店,四个人一共点了半只鸭子,没点其他的菜。父母发自内心地说:“这东西真难吃。”然后还拼命地打我妹妹的筷子,说不好消化。我和他们的感觉不一样,觉得这玩意还算顺口,便三下五除二把半只鸭子全部报销。吃完了,抹着油嘴,我还在跟父母说:“我觉得还行啊!你不信,再来半只我都能吃完……”很多年后,每次看我父母吃烤鸭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仍然有扇自己的冲动。靠,那时我都快十八了,咋就还没学会孔梨让融呢?
大三以后,开始知道勤工俭学。仗着学校发的相机和月票,去那些比较土鳖的什么北大清华师大门口给同学们照相。方法是在校门口贴一告示,然后把自己的学生证拿图钉钉在上面,以示信誉。照完像第二个星期,再给人家送去,保质保量。记得第一次去化工大学,一天下来就挣了七十块钱。后来我都不记得去了多少个地方,反正学生证上到处都是按钉的窟窿。
有了钱,自己空洞的胃就会得到一些安抚。回来,经常可以喝点酸奶,吃点方便面。那时候,有几个宿舍批发方便面,主要是播音班的,不会照相挣钱,也就做点小生意。当时他们生意还特别好,宿舍门上经常变换着“方便面售完”或者是“酸奶来了”的告示。其实这些东西小卖部也有,只是比较贵,而且同学卖东西,除了收钱,菜票和粮票也收。可能是后来觉得饭票太多,无法消化,宿舍摊点也只收钱了,这个做法引起了顾客们的愤怒,有一天,“酸奶来了”的牌子就被改成了“酸奶奶来了”。
煮方便面每个寝室都有自己的高招,有的用热得快,有的用酒精炉,也有用电炉的。于是,宿舍楼里便经常断电。保卫处定期来查,每次走的时候都拎着些“家用电器”。我们班对煮方便面最大的贡献,是发现新闻灯居然也可以煮面,开始我们是在上面烤馒头片,后来就煮上了面。你知道,卤钨素灯管很不经使的,经常坏……估计直到今天,系里的老师还在纳闷:为什么82级婚纱摄影专业灯管用得这么费涅?
这时候,教工食堂开始卖宵夜,宵夜里有小炒,还有散装啤酒,这简直是我们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但遗憾的是,这里的小炒尽管比外面便宜,却也有限。于是,我们开始在校内挖潜。学校从八三年开始有了干专生,他们是带工资的,有钱得令人发指,经常去吃小炒。但架不住我们跟他们交朋友啊!于是,刘长乐、穆端正们便都有了很多“新结识的朋友”……
我和干专班的老哥们混得也很熟,馋了就去他们宿舍,说:“您看,这天儿,挺热的,要能,喝点什么就好了……”这时,总有一位老大哥站出来说:“走吧,去食堂。”84新闻干专有个叫朱金辉的,西藏台的记者,每次去食堂喝酒,就把他的脸盆拿出来(咳咳),抓一把洗衣粉,搓一圈,涮涮。到食堂就说:“打满。”冰冷的鲜啤酒啊,我只从中间舀一塑料杯,就能把自己喝得脑子发懵,剩下的便都被他一个人喝光了。我喝酒喝不过他,但吃菜有优势,点的菜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吃。
拮据的年代,干瘪的味蕾,残酷的暴饮暴食渴望……大学时代,我的梦境里永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食物。那时,广院就两个食堂,而且到快毕业时,食堂我已经很少去了。校园里,除了大路两旁的那一排著名的白杨外,并没有一家餐厅,不像现在,广院水煮鱼都成了品牌了。
去年我们聚会,老同学相见,一半以上都胖得有些走形,比如我,长了五十斤,像田小川,体重甚至增加了一倍!这时,大家都难免开始怀念学校生活--起码,那时的伙食,多减肥啊!
注:这篇稿子是笛笛小朋友约的,她是我师兄的女儿,现在在广院读书。笛笛认为我老卖年糕(迈年高),应该写点回忆录教育一下下一代,这篇算回忆吧,但教育意义估计是没有滴。呵呵。 3/29/2007 一岁 杨蓉姑娘在我的博客里留言说:“老陈开博客已经一年了。”天,我都忘了,原来昨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谢谢杨蓉,一个细心的姑娘。
以前认识我的朋友都看到了我的变化,我自己更是很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我的睡眠不好,或者换句话说,我和北京时间有一些几个小时时差,除了和儿子在一起,我要早上三、四点钟才能入睡。因此,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干着我拿工资的那一份工作。开博之后,我可以在疲劳的时候在键盘上敲一些文字,这对于我来说是非常好的休息,由此,我喜欢上了这个叫BLOG的东西。
我写字很慢,写一篇博客大约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有时更长,但就这样,我经常会因为打字忘记了时间,以前,只有玩游戏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也就是从写博客之后,我疏远了那些游戏。对不起了,CS!对不起了,抢滩登陆!对不起了,荣誉勋章!
一年来,通过博客,我结识了一些至今对我来说还是陌生人的朋友,比如三仙姑、Song、阅、臭干、Jing、合肥小马、猪粉观猪……尽管我至今没见过他们,但我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除了这些人,我还通过博客认识了刘原、老罗、牟森、土摩托、黄章晋、莫之许、钱烈宪等一大堆可爱又牛逼的烂人。我喜欢他们。
其实,开博一年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没有人送蛋糕来(好在今晚和老六在红番茄吃饭,服务员听说过生日,懵懂地送来一礼品枕头)。但只有我自己明白博客带给我的世界,如果昨天有摄影师给我拍张照片留念的话,我想,镜头上是发自内心的笑。 鸡火锅 我好吃的名声已经顶风臭十里地了,经常有人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哪里有口好吃的。Crystal是鄙台英语频道的小海归,经常在饭点儿向我汇报,哪家饭馆味道如何。终于,经不起劝说,我决定去她推荐的松涛24小时鸡火锅品尝一下。
这家火锅店在望京,也就是说去那里我们会路过北京,要享受一下一个多小时的北京堵车游。带着俩同事到地方的时候,我们已经满腔怒火了,更可气的是号称一小时前就来排队的Crystal姑娘,此时居然还没排上座位。一个小破店儿,怎么可以如此嚣张?
Crystal此时一脸歉意地看着大家,讪讪地说:“现在好多了,刚才在门口我都快冻死了。”在门口排队这种情况在翠清也发生过,有朋友就说,翠清饭馆什么都好,就是冬天在门外排队容易感冒。逆反心理让我们决定留下来,一定吃个究竟。但真难熬啊,所有的食客都不紧不慢地享用着火锅子里面热气腾腾的食物,临街的落地玻璃上结满了呵气,旁边的一桌显然是搞对象的,慢腾腾半天不动一筷子。口水啊!在牙齿间游曳,怒火啊!在胸膛里燃烧。我对Crystal说:“今儿要不好吃,我跟你没完!”
你看出来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介绍这家鸡火锅具体的色泽、味道、口感,光看如此火爆的等位场面,你就应该知道它受欢迎的程度。如果不是路途遥远,我相信自己也会每周来吃上一次,享受一下,毕竟是那种比较好吃的原生态鸡,尽管可能也是用饲料喂大的。这种火锅无门无派,有如北京的羊蝎子,上海的狗肉火锅,纯正的家常作派,尤其是上海闸北的那家狗肉锅,就是一对下岗夫妇自创的,两层楼的店子天天爆满。
吃着咕嘟冒泡的火锅,喝着冰凉的啤酒,舒坦得直哼哼。突然,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来这里吃饭的人,尤其是男人相貌都有些奇特,大胡子,光头,长发都有,对,正是老六总结的“秃、胡、辫”,瓦噻,艺术家哇!猛然想起,这家火锅店开在中央美院的门口,难怪屋子里充满了艺术的大料和小茴味。
说来也怪,很多艺术院校的旁边都有一爿好吃的小店,而且以火锅店为主,比如电影学院对面,蓟门饭店旁边的那个小火锅店,舞蹈学院旁边的石头火锅,音乐学院对面的皇蓉老妈……真是火锅之花遍地开,艺术院校格外香。记得以前好小肠陈那口儿,就经常见到像鸭子一样翩翩而来的中芭的演员,肺头、大肠照样让她们嚼得满嘴留油。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艺术家也是人啊!七情六欲比普通人只强不弱。
那顿鸡火锅我们在“秃、胡、辫”的包围下吃了两个小时,爽!离开的时候,回头看见饭馆的落地玻璃浓浓的呵气上被那一对恋人画了两个栩栩如生的小心脏以及一个小天使。这说明,一:他们已经吃了不下四个小时;二:他们一定和中央美院有关。 3/27/2007 故乡地理(19) 新汴河 新汴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灵璧乃至整个淮北的骄傲。
新汴河全长不过一百多公里,在稍微大一点的地图上几乎都找不到它的踪影,但对灵璧来说,这条人工修建的运河差不多是灵璧县的地标性河流,它宽阔平直,横亘在淮北平原上。几乎每个学期,老师们都会带我们到新汴河上的灵西闸,参观劳动人民人定胜天的气概和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我和同学们每次参观过后都有写作文的任务,我就写下过这样的句子:“新汴河像一条洁白的飘带,从我的家乡流过。”
记得小学第一次上游泳课,我们步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来到了新汴河边。清清的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十来位老师先脱了衣服,手挽手向河中央走去,个子最高的魏老师一边走一边察看河水的深度,水到他腰部的时候,魏老师说:“好,就到这儿吧。”于是,其他的老师散开去,在河面上围成一个半圆。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和新汴河亲密接触,脚下就是我们的游泳池!
由于上游的水闸开始蓄水,我们游着游着,河水变得越来越浅,本来插在水里的毛主席语录牌“到大风大浪中锻炼”,此时已经退到了岸上,全年级的小朋友也都往更深的地方扎,几乎挤成了一团。站在齐膝深的水中的魏老师说:“好,今天就到这儿吧。”
新汴河修建于1968年,我那时三岁。到我五岁的时候,河道全面竣工,并且,一座宏伟的钢筋水泥拱桥横跨在新汴河上。当时我父亲在县城,而母亲在河西岸的界沟,经常,父亲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带着我从这座拱桥上经过,很像天堂电影院里诺瓦雷带着托托的样子。每次路过新汴河,我都会求我爸让我到河边玩一会儿,但父亲很严厉,无一例外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反对我学游泳,我爹自己不会游泳,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是“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会游泳的人到水里会自动漂起来一样。其实,我父亲恰恰是船民的后代,这件事我也是从新汴河上得知的。
我已经十岁的那年,有一天,我爸说家里来了亲戚,便带着我和小妹去看望。爸爸骑着车领着我们到了新汴河畔的船码头,那里泊着七、八艘货运机帆船,有一只船头站着一个矮小黝黑的汉子,父亲指着他对我说:“过来,这是你三老(“老”在我们那里是爷爷的意思)。”然后,又指着一个我小一点的男孩儿说:“这是你叔。”我和小妹都想笑。三老扶着妹妹上了船,我顺着又窄又长的船板跟着,心惊胆颤,那木板上下不停地晃悠,我觉得每走一步都可能掉进汴河里。
晚饭要在船上吃。等饭的当儿,比我还小的那位叔叔便带我们船头船尾参观。对我和妹妹来说,这里的一切太新奇了,睡觉是在底舱,齐齐整整的几床被褥,卧舱铺上木板之后严丝合缝,木板上又变成了吃饭的餐厅。我还记得当天三奶奶烧的肉是半生不熟的,我只吃里边的海带。而且看见她在船舷边淘米,而那块水域我刚刚撒过尿,我甚至连饭都没吃……总之,那天我觉得船民的生活有些匪夷所思,比如,我问那位叔叔上几年级了,他的回答非常轻松:“水上小学上过半年,也是瞎糊,后来就不上了。”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父亲小心地陪三爷爷喝着酒,酒是我们带来的,我爸没有酒量,只拿着杯子比划。三爷爷喝得高兴,便把我叫到身边,然后让我把鞋子脱下,反复看了看,又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其中重复多次的一个词叫“沿上”。
这些话直到回家经我父亲的翻译我才慢慢懂得,原来,我们家祖辈都是船民,一直在涡河上跑船。直到我爷爷这一辈,才和我奶奶私奔到符离集,船民对这种上岸的行为十分不耻,他们和生活在陆地上的人完全在两个世界里,甚至很多语言都无法相通,比如,“沿上”就是岸上、陆地的意思。在船上,三爷爷让我脱鞋是为了看我的脚趾,他认为我的脚趾还能分开,是跑船的材料。听着父亲说这一切的时候,我后脊梁一个劲儿地冒汗,不知怎地,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适应陆地生活。
我没有回到我祖先曾经生活的渔船上。后来,我从很多本书籍中都读到了这样的内容,明初陈友谅战败,朱元璋登基后将中原及湖广的陈姓家族全部遣往东南沿海,非经允许不得上岸,他们有个特别的名称,叫“疍民”。因此,今天的广东福建沿海的渔民中,姓陈最多,甚至在广东福建台湾海南,陈姓也是大姓。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家谱的,又对家族延续非常感兴趣的人来说,从新汴河那艘木制机帆船上,我仿佛找到了某种遥远的信息。我姓陈,这可能和疍家有某种联系(陈独秀、王明、陈赓这些有族谱的陈姓人,家谱中都有疍家人自沿海溯江而上的明确记载),而且我长得黑,鼻翼宽,这些典型的马来人种面部特征是否意味着我们家是从遥远湿热的南方一步一步回到这里的呢?
有了猜想之后,我几乎能不停地找到辅证材料,以至于到后来我已经离开灵璧,离开了新汴河,我还告诉朋友们,我的家世可能是这样的,疍民-沿海-船家-上岸,而且有时候我会假装幽默地说:“我之所以长得这么黑,可能是我不知道哪一代祖先啊,找了个马来亚或印尼的女朋友。”
很多事情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着,我自己也成了父亲。
有一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爷爷上坟,陪同我的姑姑是家族中对老一辈的事情知道最多的人。她和我说起爷爷--这位我几乎完全淡忘的老人--让我目瞪口呆。事实上,我们家原来并不姓陈,爷爷是涡河上那位陈姓船民的养子,爷爷过继时还不记事,到了他十几岁时,我的太爷爷又生了一个儿子,老家这种情况叫“撞喜”。这样,爷爷在家便很不受待见,爷爷25岁那年,我的三老又即将诞生,一个雪天,爷爷没留下一句话,带着奶奶离开了涡阳。
这个故事显然让我受到了巨大震动,让我震动的不仅是我的家世,更多的,是我多年来已经当成既成事实的那些判断。那些似是而非的猜测在突然到来的事实面前訇然崩塌。沉默了很久,我问姑姑:“那我爷爷到底姓什么呢?”姑姑的回答更让我绝望,她说:“好像姓杨,也许姓其他的,总之不姓陈。”
那一年,我顺路回到灵璧,看到了新汴河--我曾经感受家族繁衍信息的现场。它已经远远没有我童年时代认为的那样宽阔,我甚至对修建这条运河的意义都开始产生质疑--此前我刚刚到过罗马尼亚,亲眼看过齐奥塞斯库集全国之力修建的那条多瑙河-黑海运河,壮观的运河已经基本废弃。我明白,只有在齐氏极权下才能集中这么多人来修建形象大于用途的人造工程。在我还没有离开灵璧的时候,和长辈们聊天,也听过这样的感叹:“这算什么累,扒大河修河堤那才真叫累呢!”我曾经有意地查过很多资料,发现关于新汴河的防涝、抗旱、航运功能,几乎都没有令我信服的例证。
那次回灵璧,站在新汴河的“沿上”,看着河水流向平原的尽头,我突然想起小时作文里的句子,它怎么会那样的矫情?哪里有这么笔直的“飘带”呢?冬季的新汴河泛着水光,在我看来,它更像一条锋利而冰冷的剑刃。 3/26/2007 哦,卖碟 一直有朋友在留言里询问,在哪里可以买到《见证》的DVD,我上班也经常接到类似电话,这里一并回答一下。
央视有一个官办的公司叫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见证》的所有节目按规定都必须由这家公司出版。我不了解他们的发行渠道,就我所知,在西客站北面那条路(羊坊店路)上,路西侧有一栋叫京门大厦的建筑,在这个建筑的一层,就有国际公司的音像销售部,中央台的几乎所有节目那里都有得卖,尤其是黄金档电视剧和百家讲坛。
公司门市部的库房巨大,节目缺货的情况并不多,但如果买《见证》这么冷门的光碟,建议您还是记两个电话,63955806,63955779,这是那家店子的号码,去之前打电话问下是否断货。
《见证》这些年出版的光碟有五、六十种了,但值得看的依我说不到一半。以下我推荐的几个片子,没事的时候不妨瞄两眼,不难看。
《甲子系列》。包括目前已有的《申年记忆》、《酉年记忆》、《戌年记忆》以及马上要出版的《亥年记忆》。这是我们栏目打算做12年的一个项目,完成应该在2015年。我们试图通过这个系列尽量完整地梳理中国1943年以降的社会影像,用细节来还原一个甲子的民生图景。我们甚至可以不红脸地说,这是我们目前做得最有价值的事情。
《现象1980》前面我做了介绍,目前已经完成了30多集,尚有“西北风”、“专业户”、“沙头角”、“5.19”等80年代标本正在制作。看看20年前的我们,真的有趣。
《那场风花雪月的往事》故事性很强,说的是已经远去时代,以及当时闻人的一些八卦。做节目的时候,技术员说,好看啊,男盗女娼的;节目播出时,大仙说,好看啊,人性解放。
此外,《深巷》、《字号》、《背影》、《房子》、《海上沉浮》、《没有铁丝网的战俘营》、《一个时代的侧影》都不难看,有富余的钱不妨一并买了。
需要说明两点。首先我不是在这里推销,这些DVD卖了再多,也不会有我一分钱提成。其次,那些光碟封面是办公室牛姑娘帮着扫描的,质量太糟糕,显然连封套都没有拆……哦,卖碟(Oh My dear)!是不是看上去有点像盗版碟了? 3/22/2007 表扬阿米同学的稿件 三表同学这次租的房子在地安门,每天深夜,他和阿米两口子都会穿过古旧的北京城,长跑,唱着陈升的One Night In Beijing,从地安门一直到百花深处。由于阿米在前,三表在后,这看上去更像打劫的,因此警察和联防经常把他们拦住,查他们的暂住证,让他们背诵社会主义荣辱观。
前几天费了半天劲才找到阿米家,看到了他们举案齐跑的地方,感触良多。但这次我不是看他们跑步,而是来吃阿米的家宴的。关于小阿米会做菜的事,我在一年前就听说过,并且还写了博客。去年,我就到了阿米小朋友的邀请。但遗憾的是,三表和阿米这一年一直在搬家,直到今天,我才真正领略了阿米同学做菜的风采。
应该说,吃到阿米做菜这件事,绝对值得大书特书,这几天由于《森林之歌》交片时间提前,我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一直没有来得及写这篇表扬稿。但每天晚上,一想到巨蟹座有记仇的习惯,我就睡不踏实,再不写估计我永远成不了阿米家的客人了。来,表扬开始。
首先,阿米同学家做饭的气氛非常浓烈,这主要体现在阿米做菜的架势一招一式,中规中矩,而且绝不用别人帮忙。这是个老式的住宅,厨房不大,但见小阿米上下翻飞,左扑右挡,游刃有余。但当我看到煤气灶是放在窗台上的,阿米恨不得欠着脚尖儿煎炒烹炸时,我不禁潸然泪下。这么优秀的选手,怎么能这么小米加步枪呢?等三表阿米真的有了自己的家,我一定送阿米一套最棒的器材,双立人的吧,我说话算话。
其次,阿米有个好妈妈,她老人家做的腊肉和香肠相当巴适,在北京的任何一家川菜馆都不可能吃到这么地道的四川家常美味。正所谓慈母手中肠,游子口中食,临行细细做,意恐吃不饱……我能吃下两大碗白米饭,心中除了对阿米的感激之外,还充满了对米妈的无限景仰。
第三,阿米的美术底子非常好,估计她小时候是学油画的,炒菜用的是美声做法,装饰感极强,六道菜色彩搭配端地了得。比如,米妈的香肠被剁成小丁,配以新鲜的蒜苔,当然也是碎丁,中火煸炒,用四川话说,这叫“红配绿,丑得哭”。而且阿米的心理学底子也不差,开饭的时间非常晚,晚到什么程度呢?开饭的时候,白米饭都成了最受欢迎的。
第四,阿米的托儿请得好。当天晚上,除我之外,阿米的另外一位客人是罗永浩,一个吃什么都觉得开心的家伙,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天味觉缺陷的诊断证明,但我们都知道。阿米每上一道菜,都能听到老罗的尖叫,其中两道菜还是他钦点的。一个是酱爆肉(这道菜我给九分,已经可以开馆子了),一个是四色鸡丁,都是从阿米博客上看的。要知道,北京扫黄打非做得很彻底,像样的鸡已经找不到了,阿米用的鸡肉是超市里的鸡胸脯,凶险得很啊。但菜一上来,老罗就嚷嚷好吃,为了向我证明,他赌气地把半碗鸡丁舀到了自己碗里。最过分的是清蒸鲈鱼上来的时候,他一边擦拭着近视眼镜,一边把鱼肉往嘴里送,三表同学是个实诚人,一把拦住,说:“没蒸熟。”老罗喃喃地说:“我怎么觉得熟了呢?”这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
按照这个逻辑,建议阿米再把老六和王小山一起请来(不过要有足够的酒),吃完的后果应该是,几位会在江湖上到处传言,阿米简直就是国家超级厨师,或者中国营养烹饪协会会长,简称“超烹”。
听出来了吧,我又挑剔,又尖刻。平心而论,那天阿米的菜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尤其把她作为一个80后来考察的话,就会觉得更加难能可贵。非常遗憾的是,她请了一个不善于表扬别人的食客,更重要的是,请客的日子不对!那天是3.15,打假,没听说过么,不光人人心中有一个断背山,人人心中也有个3.15晚会。
最后,还是谢谢阿米赐给我的食物。 3/18/2007 故乡地理(18) 汽车站 我六、七岁时曾经做过一个梦:我老家铺了铁轨,火车从远处徐徐开来,停到了我们家旁边小礼堂门口,列车员从高高的车窗探出头来,喊我上车……很多年以后,陪儿子看美国电影《极地特快》,里面的小主人公在站台上被邀请去北极的场景让我惊呆了,我甚至认为汤姆汉克斯抄袭了我早年的梦境。
灵璧不通火车,离最近的铁路也有四五十公里,因此,在家门口坐火车成了我的梦想。三十多年前,灵璧人出门,要去南关桥头边的县汽车站,那里一共不过十来辆客车,每天开往宿县、徐州、蚌埠、泗洪等稍大一点的城市,另外的几辆则开往离县城较远的几个公社。
很小的时候回外婆家,我曾经在灵璧汽车站巨大的毛主席画像下候车。但后来再出远门的时候,我妈一般会让在交通局上班的学生给我们拦路过的车,这样可以不用买票。那时候,我们管客车叫票车,顾名思义是需要花钱买票才能坐的车。我小叔叔就经常坐票车回灵璧,而且每次回来都能给我带来惊喜。
小叔下乡后不久便和我们家失去了联系,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消息都是很不乐观的,比如小叔在农场打架;偷吃老乡家的母鸡;邀请一帮狐朋狗友到他负责看护的农场果园大摆水果宴等等……再后来,消息说他已经从农场消失,去闯江湖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江湖这个词。
传说是活灵活现的,有人居然在滁州的街头看到了小叔,他赤裸着上身,把铁丝栓在腰上,拧紧,然后一运气--铁丝绷断了!太令人神往了!就在这时,小叔坐票车回到了灵璧。他穿着一身晴纶的运动服,腰间绑着一指宽的练功腰带,满面红光。
小叔离开我们家已经整整两年。见到他,父母都很高兴。我妈特地上街买菜的时候,小叔应邀在院子里给我和我的伙伴们露了两手,印象最深的是劈砖,他可以把一块红砖用手掌劈成四截,他的大手简直就像泥瓦匠的瓦刀,当时真是把所有的人都震了。后来我知道,小叔在流浪的途中,被一个叫陆国柱的人收作徒弟,陆国柱这个名字在后来的硬气功界是如雷贯耳的,也正因为如此,小叔做过电影演员的替身,也给外国电视机构的节目做过表演。然而这些并不是他的兴趣所在,他最喜欢的,还是浪迹天涯。
那以后,我们家就会不定期地收到小叔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钱,这些钱是要我妈帮他存起来。每过半年的样子,小叔也从汽车站回来一次,每次都能带来不同的东西,比如香水铅笔,立体的小画片。有一次,居然带来了一个哈尔滨的女朋友,一米七几的个头,穿个大皮靴子,描眉画眼的。
那时的灵璧汽车站已经搬到了县城的西南角,和我们家只隔了一条护城河。车站装了高音喇叭,每天能听到“去某某地的汽车还有几分钟就开车了,请抓紧时间上车”的吆喝。车也从老式的客车换成了空调车,喇叭里的宣传是这样说的:“弹簧椅,高靠背,坐起来就像小火车……”看来在灵璧,不止是我一个人,对火车有那样强烈的向往。
每次听到广播,我都会想,小叔会不会来呢?他这次又带来了什么?有个阶段,我们家不停地接到全国各地的汇款,收款人写的都是小叔的名字,不过都加上了“医师”两个字。我明白,这是小叔冒充医生在全国各地撂摊儿卖大力丸的结果。这时候,他的行头已经越来越多:虎骨(假的)、王八盖、风油精以及各类药丸。
闯江湖的生活一点都不浪漫,有时候,小叔会揣着一兜子钱回来,油头粉面的像个华侨;但更多的时候他从车站出来,像一页疲惫的归帆,衣衫不整,一见面就找我母亲要存折取钱。我妈经常感叹说:“小民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安定的生活啊?”直到有一次,他把在我家存的钱全部取走了,汽车站那里也就很久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这时候,我已经上了大学,也开始坐票车、坐火车往返于北京和灵璧之间。穿梭在灵璧宿州之间的客车,除了国营的,已经出现了个体的客车,路过汽车站门口,往往就把乘客放了下去,不再像以前那样,先进站后验票才能出来。 就在我大一那年暑假,小叔来了,这一次他是隔着城河喊,让家人到车站去接他。我和父亲推着自行车到了汽车站,小叔带了整整三大包袱东西。一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们打开,发现全是女人的衣服和鞋子,而且不是新的。这期间,小叔在上海跑单帮,上海的一个郊区县里,他甚至找到了一个家(这也是他很久没来灵璧的原因)。但和那个婶婶分手的时候,小叔有些小气,把曾经给人家买的东西全都背到了我们家。不过很快,小叔又把这些东西搬了回去,他在上海的金陵东路又给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婶婶。
和我妈盼望的一样,小叔这时生活渐渐地安定了下来。所谓的安定,是指他在西藏东路有了一爿固定的卖羊毛衫的小店,卖嘉兴产的羊毛衫,当然,更多的人都叫它上海羊毛衫。羊毛衫的利润很高,很快,小叔就成了我们家族里面唯一的有钱人,他和小婶婶也结了婚,并有了儿子。举手投足之间,他会刻意强调自己上海人的范儿。
最后一次在灵璧见到小叔,是我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天下着小雨,我送他去汽车站,和以往不同的是,小叔手上只有一个公文包和一只拉杆皮箱。我们一路聊着天到了车站门口,小叔把伞递给我,突然说了一句:“侬委屈吧。”我愣了一下,半天才明白,他老人家是用上海话在和我道别。 3/16/2007 故乡地理(17) 大操场 灵璧中学大操场是县城最宽阔的地方,在我的记忆里,它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
大操场除了跑道,篮球场外,剩下的地方都是草地。那是一种匍匐茎植物,我们叫它巴根草,巴根草每长一节就会在茎上再生一些根,所以,也有人说它叫八根草。草丛里有很多蚂蚱,夏秋两季,捉蚂蚱是我们经常干的。而我更喜欢的是每年的惊蜇过后和同伴们去大操场,那时的青草下面会有一个个小小的圆洞,里面是蚱蜢的幼虫还是什么,我不太清楚,用一个草根便可以把它们一个个地钓上来。玩累了以后,我们就会躺在巴根草上,有时候看看天,有时候看看中学生们的体育训练。
我小叔叔陈民,那时候就在灵璧中学的田径队训练。在田径队里,他的主项是长跑,每次比赛,5000米和10000米,我都会跟着医务室的老师给运动员递水,所谓的“水”,是用盐水浸泡的卫生棉球。见小叔跑过来,步伐明显慢了,我就会用镊子夹两个棉球递给他,他接过去,含在嘴里,继续向前跑……小叔每次都能拿到全校的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个叫陈凯的人,也是我妈妈班里的学生。
我妈结束了在界沟的下放生活,回到了县城,父母第一次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小妹请了一位保姆照顾,不久大妹妹也被从老家接了回来,因此,小叔就被安排在我妈妈的班里插班读高一。父母之所以让我小叔叔参加运动队,一来是怕他不上课的时间淘气(灵璧话叫“讨债”),体育训练能消耗小叔大量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参加运动队,有食堂饭票,起码小叔吃得饱。
那时,小叔的户口还在宿县,而当时吃饭是需要凭粮食本或者粮票的。我们家里的粮食定量本来就很勉强,多了一个空洞的胃之后就更加捉襟见肘,于是常常出现寅吃卯粮的现象。去年见到小叔,妈妈说起当年他在我们家吃不饱饭的事,小叔说:“有过么?天天都饱饱的啊,你记错了吧。”小叔一贯这样自信乐观。
小叔叔天性豁达,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未来,后来他的经历(后面还会写到)也映证了这一点。在我的童年时代,小叔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别人也总说我叔叔“有种”。那时候,他每天打沙袋,经常把两只手打得鲜血淋漓,每次练完之后,他会攥紧拳头让我给他抹碘酒,那种刺痛我完全可以从他双臂暴突的青筋感受到,但他,却是一声不吭。
小叔还是篮球队的队员,但说实话我没怎么在篮球场上见过他,估计也最多也就是个替补吧。现在回忆起来,更让我坚信他参加运动队就是为了混饱肚子。不管是不是替补,当时的学校篮球队还经常出去比赛,比如泗县、五河。有次,小叔从五河比赛回来,给我们家带了两串螃蟹,一串四只,一共四毛钱,也就是说,邓小平生前最爱吃的沱湖大闸蟹,三两重的,在 72、73年左右只卖五分钱一只。那种螃蟹,吃完了好几天,香味挥之不去。
小叔带给我的不光是新奇和快乐,更多的时候,他是我心中的魔鬼,原因主要是总被他打,当然,这里面也有我淘气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对我性格懦弱的鄙视和愤恨。将来或许我会写一篇关于我小叔的文章,会详细说到我经受的“酷刑”,这里,只说大操场吧。
1974年,小叔高中毕业,和所有的学生一样,他必须到农村插队,但由于我爷爷的历史问题,小叔一直没有找到插队的地点,只好在家里闲着。眼看着我放暑假了,闲极无聊的小叔开始训练我跑步。比如,摆臂,重心向前,脚尖蹬地……第一天,我就累得舌头几乎耷拉到炉渣铺成的跑道上。这时候,小叔就呵斥我,用的词汇都是“没用”、“熊样”、“孬熊”……只两圈,我就觉得天旋地转,便可怜巴巴地央求小叔,能不能也给我一个“盐水棉球”含着啊,或许能……小叔过来就是一巴掌。
还好,就在我经受魔鬼训练第二天,大操场开来了二十多辆军用卡车,不知道哪个部队拉练经过这里,他们在草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埋锅做饭。显然,小叔和我都被吸引了过去,长跑训练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部队呆了几天,每天在大操场训练。他们离开的时候,父亲帮助小叔联系到了一个叫新马桥农场的地方插队,我的生活里,小叔叔就这样突然消失了,这反倒让我怅然若失。小叔不在的日子里,大操场仍旧是我和同伴们玩耍的天堂,扑蜻蜓,粘知了,捉蚂蚱,每天都玩到天黑,当然,部队野营的灶坑还是我们模仿打仗的最好去处。
一天傍晚,小伙伴跑过来报告,操场南缘的柳树林有两个学生在谈恋爱。谈恋爱?当时的这三个字就如同我们今天说吸毒一样,属于“坏事儿”。我把同伴们组织起来交待好,沿着野营的灶坑慢慢靠近那一对男女。我悄声喊一、二、三!小朋友们突然从坑里跳将出来,一起唱道“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当时一首著名的儿童歌曲《小小螺丝帽》中的歌词--然后四散逃去。
“恋爱嫌疑人”中的男生显然有些恼羞成怒,几步奔过来,冲着我就是一脚。我只听“咔”的一声,便像罗纳尔多一样倒下了……这时那位男生认出了我是谁,作为我母亲的学生,他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后来,男生把我背到医院,涂了一些药,回来的路上,他给我买了两根(两根啊!)白糖冰棒,作为交换,我答应不把此事告诉父母。当我扶着墙(当时已经不能行走)回家上床,却发现小腿的疼痛让我无法入睡,显然,白糖冰棒不具有催眠的作用。
第二天,父母发现了我的异常,医生的诊断是胫骨骨裂。那年暑假,我一直拄着双拐,但一瘸一拐的我,还想到大操场去。
一个台湾歌手这样唱道:“年少的我总是一个人在海边,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每听到这首歌,我就会想起那年暑假,我的断腿,我小叔叔的呵斥……这些童年经历让我明白,自己的确是一个怯懦的人。柴静说血糖低的人痛感会很明显,我知道我痛感强烈,但我不知道自己血糖是不是低。
另外,那时候我拄着双拐的样子,挺像那位台湾歌星的。 3/14/2007 故乡地理(16) 界沟 灵璧这地方曾经是黄泛区。历史上黄河多次夺淮入海,水患都殃及淮北平原。因此,灵璧有很多以沟为地名的乡镇,比如渔沟、浍沟,还有我曾经生活过的界沟。
界沟在县城以西四公里的地方,1969年,灵璧初级中学教师“下迁”,我母亲就被分配到界沟中学,一所乡村初中。
我妈下迁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因此,和其他的老师相比,她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城里。小妹妹出生是1970年初的寒冬,剖腹产。县医院的病房里寒冷刺骨,除了热水袋,我妈唯一的取暖工具就是我这个傻小子,这可能是我体温偏高的缘故吧。记得那个时候,我妈经常叫我“小火炉子”,这让我十分自豪,直到有一天,睡梦中我一脚蹬在我娘的刀口上,我的热水袋功能才被取消。
妹妹满月后不久,母亲便回到了界沟中学,我们的家便也安在了那里。界沟中学在宿泗公路的北侧,有四排土木建筑的平房。从最后一排教室往东,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玉米地里,有一排比教室略矮的砖房,这便是便是教工宿舍了。我们家住在第三间,隔壁是我在灵初中的小伙伴赵小峰的家。除了赵明,还有一些比我稍大一些的孩子,但遗憾的是,我不能成天地和他们在一起,因为在县城我还有一个家,我父亲在灵璧中学,父母实际上每周只能见到一次。
由于父亲还在县城工作,照顾刚出生的小妹妹成了一个难题,这时,我在界沟的“主人”出现了,他是我小叔--我父亲最小的弟弟,那一年,他十四岁。父亲家里兄弟姐妹们七人,我爸老二,也是唯一的大学生,因此工作后不久,抚养几个姑姑和叔叔的任务便落在了他的身上。我的大姑、小姑、三叔都在我们家生活过,但时间最长的是我的小叔叔,他也是我很长时间里最怕的人。
我甚至没有母亲在界沟中学教书的视觉印象,每天看到她去上班,几乎都是坐在一个大教室里面,所有的老师进行政治学习。教室的中央是一个大的煤炉,很多人到煤炉上去点烟或者烟袋,整个屋里烟雾缭绕,念报声,咳嗽声,吐痰声交织一片。有时,学习过程中,母亲会回家给小妹喂奶,待妹妹吃饱后,再匆匆赶回学校。
小叔的工作就是照看我的小妹,但对于一个正在淘气年龄的少年来说,把照顾婴儿这种事情交给他,肯定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由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叔生性顽劣,加上尚未成年,所以,他很少能在家里呆得住。往往的情形是这样,他一边看着我妹,一边像变戏法一样,用铁丝很快做成了一个弹弓头,拴上输液的胶管,拉伸几下便带我们呼啸而去,妹妹的事情早被抛之脑后了。我们跟着他,看他打麻雀,打知了,简直帅呆了!可以这么不夸张地说,学校里所有的小朋友,那时都紧密地团结在以我小叔为核心的领导(没有集体)周围。
总是在最开心的时候能听到我娘凄厉的喊声:“小民~~~~你在哪儿?”小叔名叫陈民,这时回去看到的景象总是妹妹在襁褓里号啕大哭,自然,小叔少不了挨一顿数落。后来时间长了,数落又变成了责骂。很多年以来,我娘被我的姑姑们和叔叔们带来的经济压力折磨得疲惫不堪,本来以照顾婴儿名义住到我家的小叔又如此地冥顽不化,这情景让她感到绝望。这种绝望很快转化成父母之间的争吵,每次争吵后,小叔总少不了被我爹一顿痛打。
本来在小朋友中间,我这个亲侄子是最受小叔待见的,比如烤麻雀,小叔总是把最肥的一只递给我。渐渐地,由于挨打的次数增多,小叔把不明的怒火都转嫁到了我的头上,甚至开始体罚我。比如,他要出去玩,便命令我在家里看着妹妹,他过分相信了我的看护能力。有一天,他把妹妹包裹好,放在了摇篮里,妹妹还在嚎哭,他便带着小朋友们出去风光了。可妹妹一直在哭,一刻不停地哭,直到我妈回来喂奶。
是我妈发现了妹妹的异常,送到县医院检查才知道,几个月大的妹妹左胳膊脱臼了。一个草包医生潦草地给妹妹接上了骨头,打上了夹板,直到今天,我们家老三的左胳膊肘还是往里拐的,那次治疗把她的骨头接反了。
妹妹从医院回到界沟的那天,下着暴雨,我们一家四口浑身被淋得通透。小叔知道自己犯了错误,这一次,他老实地呆了在家里,哪儿都没去。此前从来没动手打过小叔的我妈,进屋之后,突然抄起了烧煤炉用的通条,照着小叔的背上狠狠地抽了过去,小叔嚎叫着窜出门,消失在疾雨中……从那次以后,小妹就和我妈寸步不离了,母亲无论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着她,尚处于懵懂状态的这个小东西,此时不知参加过多少次学习,讲用活动。
叔叔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父亲找了一上午,未果。吃完午饭,母亲抱着妹妹去学习了,父亲也只好回县城上班,我百无聊赖的在门口闲逛。
突然,我看到一个人影迅速窜进了我家的厨房,我跑过去一看,是小叔。他正掀开钢精锅盖,用手抓里面的米饭吃。我嗫嚅地告诉他,父母还给他留了菜……小叔恨恨地看着我,把锅盖狠狠地一摔,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厨房。临走前,他又转回来一趟,拿了一盒火柴。
我悄悄地尾随着小叔,穿过玉米地,前面是一个机灌站,显然,这是昨天小叔栖身的地方。我发现,院子里的同伴居然都在,他们卖力地在给小叔剥着刚刚成熟的大蜀黍(灵璧对玉米的称呼),地上有一堆干柴禾,下面还塞了一些报纸。很快,火点起来,玉米也烤熟了,看着他们吃得很香,我站在一旁,拼命咽着口水。毕竟是发小,赵小峰拿了一根玉米向我走来,但背后立刻传来小叔的呵斥,“别给他!”小叔指指我,然后轻蔑地说:“你,滚回家去。”
如果没有这一幕,或许,界沟在我的脑海里只是一个地名而已。我不记仇,后来小叔定居上海,每次去,我都要看望他,也很关心他的境遇,以及他的儿子,我最小的堂弟的情况。更主要的,我已经明白和理解了当年的世事艰难。然而,我可以保证,正是由于小叔在玉米地里那一刻的神情,和那句让我伤透了心的话,让我永远记住了界沟的模样。
还不到五岁的我抽泣着回到了自己的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农田,大蜀黍地的上空还有袅袅的青烟,在飘。 3/12/2007 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两会开了,于是三月的北京花团紧,春意盎,全国人民更是喜上眉……据说,今年的春天被命名为和谐的春天。借两会的东风,北京市第二实验小学一年级学生陈乐在世纪坛大草坪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户外运动,健康向上,有益身心(图一)。
骑了一圈自行车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面部有些异样,原来,前两天他又掉了一颗牙齿,距离上次掉牙已经半年了。这次再次换牙让我感到意外,你知道,这次两会有些提案听着离谱,比如把泰山定为国山什么的,很多人都笑掉了牙,乐乐不会也看了新闻吧(图二)?
乐乐指指嘴巴说:“还好,狗牙没掉。”比划了半天,我明白他说的是犬齿,他的意思是说,还可以吃肉!于是,午饭我们便去了阿西娅--一家兰州馆子。这家的羊羔肉超级棒,我准备在这里攒一个“肉肉局”,把老颓、土摩托、牟森这些肉食动物组织起来圈养一次。这里的牛肉拉面也绝对是北京头一份,味道不细说了,乐乐把人家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今天我和乐乐只要了一斤手抓羊羔肉,非常节制克制理智,原因是陈乐同学现在有些胖,我有点担心事态进一步扩大(图三)。
最近陈乐同学参加了学校的篮球班,训练十分刻苦,这些天都是一见枕头就着。周末,他单独进行了加练,主要是传球和运球,一丝不苟。陈乐对自己的未来很担心,说目前自己是班里个头最高的,“万一我将来长到姚明那样,我就只能选择篮球了。”拍着球的陈乐同学有些忧心忡忡,原因是他认为姚明同学很瘦,他担心自己的身材不一定像姚明那样修长。(图四)我明察秋毫地打消了他的顾虑,告诉他:“好好训练,其他地不要想,打篮球的不一定都是瘦子,你土摩托叔叔体形就像兵马俑嘛,此外,他还有一个美国同胞,叫奥尼尔呢!” 3/10/2007 麻小的风月往事 开始吃麻小是2000年的夏天。
那时,我带着一伙人做《百年中国》,战线拉得很长,熬夜--有时候是因为编片子,有时候打麻将。经常夜里两三点钟,开车去东直门著名的的“接头暗号”,七八个人,记录是一个女编导创造的,干瘦干瘦的一个人,一口气吃了75只,而且是连肉带黄儿的,一点儿不糟践。
转过年,已经有了《纪录片》栏目,照样熬夜,但东直门去得少了。倒不是因为路远,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吃麻小的地方,就在电视台后面,叫楚乡餐厅,经常夜里给饭馆打电话,帮忙留50只啊,半小时或一小时后到。
楚乡是一个湖北风味的餐厅,地方不大,门口的空地上搭了个凉棚,多支了几张桌子。除了小龙虾,这里的螺丝和麻辣烫味道也特别正,尤其是麻辣烫,我们经常能吃三四筐。对于我们这些昼伏夜出的苦力来说,楚乡是我们找到枕头之前最好的催眠。在门口的那个凉棚下,夜里两三点钟的光景,我和同事们扶着啤酒瓶,淫邪地望着路上,下班的“平平歌厅”的小姐们袅娜地走过,我们脑海里居然会泛起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样的骚词。
有一天,下暴雨,熬夜熬得我心烦,开着那辆车号是京AU2065的绿捷达,准备回家。这时胃里忽然一阵痉挛,生物钟告诉我,楚乡还没有去。于是又掉头向西,雨下得那叫大,五米之外看不见人影,待我下车出来时,豪雨如注。只见楚乡的凉棚下,一个光头白胖子,一手捋着煺毛,一手擎着一只鲜红欲滴的麻小……那情景我很多年后都无法忘却。
这个胖子叫王影(去年那部《再说长江》,他已是主力编导),重庆台的一个哥们儿,当时他和周卉姑娘在我这里合作一个节目。按说重庆人对麻辣的东西是十分挑剔的,但二人对这里的麻小赞不绝口。那天我和王影一直喝,喝到了雨停,两个人都高了……见到鲜活的、袒胸露臂的歌厅小姐们下班路过,王影吐出了最后两个音节,“GA GA”,然后,眼皮一耷,一头倒在了桌上。
楚乡的老板姓冯,是我师弟,学电视编辑的。但我们更熟悉它的二老板,每次去他都会说,“哥,来了,”特别真诚。后来我们知道,他叫孙宝良。小孙不仅是领班,稍有空闲还要帮厨,捡菜,刷龙虾,串麻辣烫……小伙子格外勤快,忙里忙外的。我在楚乡吃饭的那几年,眼前总有他的人影在晃,所以,只要说起麻小,我总能想到孙宝良这个名字。我曾经问过这儿麻小的秘诀,宝良很老实地说:“每天,我们总是第一个去批发市场,捡最好的货要。你们待会儿就回家睡觉了,我还要去进货。”听他说完我才明白,敢情不止是拍片子需要起早贪黑。
后来楚乡拆迁,师弟又盘了马路对面的一家餐厅,小孙便不知了去向。2004年夏天的一个子夜,我领着南宁的一堆朋友到处找大排档,非常偶然地找到了物美门口,因为那里有一家鸭脖子味道不错。刚一坐下,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孙宝良!”我喊,果然是他。小孙也特高兴,给我留了号码,说以后无论在哪儿,想吃给他打手机。那天晚上,我喝得亢奋,醉了,具体表现是,据说我不停打电话,喊了四十多头男女,到这里来宵夜。
重新找到小孙,吃麻小便又有了据点。说来也怪,这种当年日本人在苏北做细菌实验的物种,不知怎么就那么吸引我,后来我甚至只吃孙家的小龙虾,而且是香辣味的。04年欧洲杯期间,每天深夜我办公室定点要消耗五十只小龙虾以及两大包麻辣烫。有次王小Y参加盱眙的“小龙虾节”,从江苏辛辛苦苦给我带了一盒据说全中国最有名的小龙虾,我吃了一只后说:“没有孙宝良的好吃。”
近一个月来,我不停地参加各种美食节目作嘉宾,给别人推荐吃食(下周一中午BTV《身边》栏目就有类似的内容)。其实,我深以为,吃东西是一件特别私人的事情,它和你的阅历,你的心情都密切相关,我是最不善于推荐饭馆的(郝姑娘可以作证)。几次录像,我都差点把楚乡,把小孙说了出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回来打小孙留给我的电话,13520290433,空号。去年,孙宝良又消失了。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吃小龙虾了。写这篇博客,算个纪念吧。 3/9/2007 森林火锅 在那绿色的森林里传来歌声,那是水车在欢唱,多么动听,水车愉快地在歌唱,歌声多嘹亮,林中水车在旋转,永远不停……
将近三十年前,日本黑鸭子四重唱组演唱这首《森林水车》的时候,我是那样地着迷。今天,当我在森林集中营亲口吃到了七仙女周卉做的火锅,看着锅里翻腾的水泡,又想到了这首歌,恍若隔世。
周卉是前天从重庆回到北京的。完全想像得到,在那个奢糜异常的饮食大都会里,七仙女过了半个月腐朽生活。为了表示对我们的深切同情,周姑娘决定给大家做一顿火锅,“这是我们家传的秘方,不对外的嗦。”考虑到周姑娘家身世显赫,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
从昨天午饭之后,周姑娘便拎着一个蛇皮口袋满北京地采购,各种涮菜已经备齐。回到集中营,便撸起袖子大干起来,小细胳膊上的湿疹依旧鲜艳夺目。
火锅最重要的当然是底汤,周姑娘悄悄地从包里拿出了一袋“三耳”火锅底料,又从枕头下拽出了一大坨牛油,还找到了一根棒骨,还在编片子的各位目瞪口呆,果然是家传啊!只见周姑娘忙里忙外,像只没头的苍蝇……突然,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脑袋,念念有词地说,“完了完了。”一会儿,隔壁屋里传来了周卉打手机的声音,吵架似的重庆话:“妈,到底先放哪个嘛?大家都看着呢,完都完了!”……哈哈,屎壳郎爬铁轨--冒充大铆钉。
但更多的同志不像我那么刻薄,他们给了周姑娘足够的耐心,周姑娘的答卷当然也很漂亮。火锅的味道很足,麻辣鲜香,吃起来上嘴唇麻得有微微跳动的感觉,牛油也很舍得放,显得汤很宽,味道很厚,吃到嘴里有些发黏--几乎每个人都撑得四脚朝天。
看着红火的场面,我又想起了那首《森林水车》,尤其是锅底翻开的动静,“咕嘟咕嘟咕嘟”,更像是当年黑鸭子配上的多声部的伴唱:“当你辛勤工作以后想要休息,咕嘟咕嘟咕嘟,林中水车旁边来听一听,咕嘟咕嘟咕嘟……”
今天中午,所有的人意犹未尽,继续昨天的底料大快朵颐,旁边是三个编辑机,劳动的人们每次假装休息,就按一下电磁锅的开关,涮点儿吃的,喝点儿啤酒,当然,我也在此列--前景是热气腾腾的火锅,背景是三个弓着腰干活的伙计!天呐,我发自内心的喜悦,真像老地主看到麦子即将成熟一样。如果你非要说这是一个摄制组,说老实话,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太安逸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卉姑娘昨天熬汤时因为底气不足,不停地调整咸淡,当然,她的方法是没等开锅便亲口去尝。于是今天一泻千里,一整天几乎呆在厕所里没有出来,下午去和她谈修改方案,我们都是隔着厕所玻璃进行的……可怜的七仙女,估计丫以后再也不会吹牛说自己会做火锅了,代价过于沉重。
截至发稿时,七仙女仍在武警总医院打吊瓶,严重脱水。估计此时,她的肚子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呢……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不停旋转,美好的春天将要来临…… 3/6/2007 故乡地理(15)大伙房 像我一样,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生活在灵璧的人 ,如果被问起是否知道“正学书院”,相信十个人会有九个人摇头。但如果问知道不知道灵中大伙房,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得起那两栋高大的中式建筑。其实,大伙房和正学书院,是指同一个地方。
当年我家住在教育街东端,现在灵璧中学西大门就盖在我们家三间平房的地基上,从我们家出门向左,就是学校的大伙房--那是两座很高的大屋(现在知道这应该叫两进的院落),屋顶上的覆盖的是传统的筒子瓦,在当时的灵璧已经不多见了。北面那座是学校师生吃饭的地方,西面是两间厨房及储物间,隔着厨房卖饭的窗口,正厅里便是就餐的地方,因此,我们也管这间大屋叫“食堂”。
南面的那间大屋没有就餐的地方,进门就是四个大灶,都是直径一米五的大锅,平时这里不开伙,每逢县里开特别大的会,比如“三(级)干(部)会(议)”什么的,需要用餐的时候,这里才会被使用。因此,我们也管南面的大屋叫“大伙房”。
食堂做饭的校工叫大老陈,很和善,每天系着一个蓝布的围裙,做饭的手艺也不错。记忆最深的是他做的辣椒酱,装在一个个广口的玻璃罐头瓶子里,通红通红的,吃起来很辣,回味还有些甜,我到食堂买馒头的时候经常会偷舀一勺抹在馒头上,胃口大开。
遇到学校有演出、拉练什么的,需要加夜餐,大老陈就会做他最拿手的羊肉粉丝汤。加餐的时候一般都是深夜,馒头自己取,放在簸箕里,上面盖着笼布,腾腾冒着热气。羊肉汤则由大老陈一碗一碗地盛出来,给你之前,他会加些葱花和芫荽,然后从玻璃罐头瓶里挖一勺辣椒酱,再从一个大海碗里舀一点儿羊油。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固态的羊油慢慢融化,食堂里飘散着浓浓的羊膻,一般第二天,手指尖上还留着那股幸福的味道。
不做饭的时候,大老陈爱跟别人聊天,我有时静静地在一边旁听。他是灵璧土生土长的,也就是说知道一些关于灵璧的历史。有一次,他指着饭堂上方的木制天花板说:“看见没有,这个天花板做得这么严丝合缝,这么精致,这里以前是灵璧最好的房子。有先生,有道士(现在我怀疑是道员之误),以前,两个食堂之间有东西厢房,最前面还有耳房,普通人都进不了这里的呢。解放了,很长时间这里都没人住,闹鬼啊,这里。”正说着,父母的一个同事进来了,厉声斥责大老陈,大意是说,不许他胡说八道,陈大爷便住了嘴。
从那次以后,尤其是傍晚,看着家门口那座空旷的大房子,以及房顶烟囱里冒出的缕缕青烟,我总有一种格外阴森的感觉。
食堂最热闹的时候是大伙房开伙。那时候县里开会,有时会延续四五天,大伙房的四个大灶便同时生火,有一年,因为煤炭紧缺,居然不知从化肥厂还是哪里拉来了一车焦炭,看着焦炭上这么多细细的小孔,我格外好奇。后来,这些焦炭居然成了我们的玩具,经常拿来在别人的头发上一划,一般都要拽掉四、五根头发。每天下午放学,我都能闻到从食堂里飘出的好闻的大锅菜的味道,嗯,海带烧肥肉片吧……就看着参加会议的人每人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碗,上面还有“灵璧某某会议纪念”的字样,拿着餐券到大伙房打饭。两个食堂之间的空地上,早摆好了一盆盆的烩菜,代表们拿着主食,八九个人一圈地围一起大嚼,院子里养的鸡鸭鹅狗也穿梭在吃饭的人群当中。
食堂和大伙房之间的空地大概有二十米左右,中间有一个自来水龙头,吃完饭的代表会在这里洗碗。很多人洗碗的标准程序是这样的:先接一点水,在饭碗里咣当咣当,然后,把漂着油星的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很满足的样子。
住在学校的人平时吃水也在这里,先用水桶接,然后担回家去。我们经常在这块小空地上玩耍,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放鞭炮,因为两座大屋之间有很好的回声。有一年,放鞭炮的时候,远远地飘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降落伞,这是一种叫“伞兵”的烟花里喷射出来的。我们喜出望外,因为我们更多燃放的都是从一挂鞭上解下来零碎小炮,此类烟花绝不是我们买得起的。我和同伴们依次站在水龙头前的水泥台上,把降落伞一遍遍扔向空中,再看它缓缓降落。
正在我们仔细把玩那个降落伞的时候,隔壁教育局宿舍院里来了一帮小朋友,为首的女孩儿叫小四子,她们是寻着降落伞飘落的方向找过来的。看到降落伞,她过来一把抢了回去,然后一群人扬长而去。我们当时很尴尬,只好很失落地继续放我们的小鞭。那天晚上,我只要一闭眼,空中到处飘落的,都是那种很好看的降落伞。
如果这个玩具是别人的,我们一般会据为己有,但小四子的东西,我们不敢。在灵璧,形容一个人厉害,有两个词。一个叫“丧(四声)”,一般形容男孩,比如,院里有个小我半岁的兄弟,和我一样也是个黑小子,但和我不一样的是,他打架总能赢,于是我们便认为他很“丧”;另一个词叫“口”,更多用来形容女的,小四子就是我们附近一带的小刘三姐,“你理哪有我理多,我有十万八千箩,只因那年涨大水,道理那个塞断九条河……”哈哈,我们公认她是个“口”丫头,能说会道嗓门大,是我们这些淘气男孩的克星。
大概是七五年吧,大伙房封掉了两个灶台,原因是学校的校办工厂设在了大伙房里。工厂生产水磨石桌面,为此把伙房的天花板全部拆掉了。水磨石生产过程十分有趣,先用白水泥做成一个个圆圆的坯子,白水泥里混合了各种颜色的石子,然后,用砂轮在毛坯上一边加水一边打磨,从粗到精,很快,一个光滑鲜亮的水磨石桌面就做成了。从那以后,大伙房里永远响彻的是震天的机器声,学校里的各家各户也因此福利般的,都多了一张水磨石的圆桌子。当时,我父亲被抽调到学校的后勤部门做事,所以我经常有机会到车间里看他穿着橡胶的围裙,在那里打磨石头。
那年冬天,灵璧格外寒冷,食堂中间的自来水龙头每天要用柴草加热才能有水出来,于是有聪明人,晚上故意把龙头不拧死,水滴答滴答流,这样自来水管便不会被冻住了。那是寒假,早上我去挑水,看着龙头正下方居然凝结了一块巨大的冰坨,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大伙房里会是什么样子呢?于是,我偷偷拿来了父亲的钥匙,一开门,我惊呆了,由于设备不停滴水的缘故,整个车间已经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冰凌,漂亮极了。
我赶紧叫来了小伙伴们,让他们来欣赏什么叫“冰川”,我们每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冰凌,用灵璧话叫“冰溜溜”,在车间里群魔乱舞。我还把冰溜溜放到了嘴里,幻想它是夏天家里人不给我买的冰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女声。十来岁儿童的独占欲望,让我们的瞬间反应是,别让别人看见这个奇观,不知谁喊了一声:“快,快把它们破坏了!”于是,我们找来所有工具,把所有的冰凌造型全部砸得面目全非。
车间内的嘈杂已经引来了女生们的注意,哦,天不助我,又是小四她们!几个男孩儿忙不迭地向外逃去,我因为要锁门,最后离开。显然,小四已经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我在逃跑的过程中,后脑勺被挨了一下,顺手摸过去,原来是一块焦炭,沾着我的头发,当然,还有血。
小四后来上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声乐,显然这和她小时候的大嗓门有关,但和她回忆当年的这一幕,我还是坏坏地揶揄说,其实,你学投掷也是不错的哦,呵呵,那时我们都已经长大,也成了好朋友。去年,她和女儿到北京,两个人很娴静地和我一起吃饭,我摸着她闺女的脑袋说:“你可不像你妈小时候啊!”我打架历来不行,但蔫儿坏一如既往。扯远了。
校办工厂没有多久就停办了。后来,文革结束,因为学生人数增多,两个食堂分别被改为教工食堂和学生食堂,大伙房整日油烟缭绕,门窗都结上了厚厚的油垢,房梁也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我家搬走后不久的一天,听说食堂的烟囱被拆除了,这时,我才知道,食堂和大伙房原来是灵璧最早的教育机构,叫“正学书院”。
现在应该交待一下正学书院的历史了。这是明朝永乐年间灵璧兴建的书院,也是这里最早的一所学校,每三年县城四乡八里的读书人要到这里举行县试,以获取乡试的资格。此后历经六百年,正学书院不断翻修,成为皖西北这片贫瘠土地上一处重要的人文景观,也是目前灵璧真正有据可考的、最有文物价值的建筑。
在教学楼里孩子们琅琅书声的映衬下,修葺一新的正学书院已经是文保单位了。此时,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个安度晚年的老人。曾经的油渍横流,曾经的砂轮飞转……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 3/5/2007 一个梦 昨天早上做了一个梦,挺奇怪的,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荒诞。梦见开车接儿子放学,路上发现车的仪表盘坏了。怎么坏了的呢?转速表和速度表都变成了月历和日历,“2007年3月大”什么的。鼓捣了鼓捣,居然还显示正月初八,农历都出来了!梦里头我就想,这一准是车坏了,停下来修修吧!结果,就开到了一个两边有高大树木的林荫小道上,下了车,就到了梦的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惊悚。一下车就遇上了抢劫,几个小屁孩过来三说两说就把我的车开走了,临走之前还要让我吃一种药,据说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发作,发作就得去取解药。我赶紧说:“我工资卡在身上,你们拿走得了,别让我吃药。”小屁孩说:“谢谢,谢谢您下半辈子就为我们工作了。”我很绝望,郭德纲般的绝望。接着往儿子的学校走,接到儿子,就是梦的第三部分,悲情。
梦里的我见到儿子,愧疚啊,身上就剩一块钱了,以后工资还都是别人的,怎么养活儿子呢?我告诉儿子:“爸爸没钱了,你上不起这个学校了。”儿子倒是大度,说:“没事儿,爸,你把我送孤儿院吧。”梦里的我还有心理活动:“我他妈大男人一个,连儿子都养不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只能送孩子去孤儿院了。我们俩走啊走啊,肚子饿了,走到一个市场,有烤羊肉串的,我对儿子说:“你一定要原谅爸爸,我剩的这一块钱给你买个羊肉串,以后你一定要记住我啊。”
唉,真是悲惨透了,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儿子接过羊肉串,吃了一口,说:“爸爸,等一下孤儿院可能还有饭吃,剩下的这半串你吃了吧,你也不容易啊……”闻听此言,我嚎啕不已,哭着哭着醒了,原来是一个梦。梦结束了,天已大亮。
真可怕呀!把眼泪擦了擦,发现儿子就在身边躺着,正啜泣呢,我赶忙问:“怎么了,儿子,为什么哭啊?”儿子说:“刚才看你哭得实在伤心,我就跟着哭了。”我赶紧解释啊,那是梦,都是假的哈。
“那你干嘛吓唬我?”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我搂得更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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