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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8/2007

    邮电局

      灵璧邮电局原先并不临街的。
     
      邮局前面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上摆着几辆草绿色的自行车,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小摊位。其中一家挂面摊儿,是教我“农(业)常(识)”课的孔老师家的,不时有人端着面粉来换现压的挂面。 
     
      靠近邮局大门的房檐下有一张桌子,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几个字,桌子后面是位戴眼镜的老者。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右手有六个指头。老人似乎永远风雨无阻地坐在那里,面前永远摆着毛笔和钢笔两种书写工具,我的记忆里几乎无法把他和邮局分开。来了人,老人会问你用毛笔还是用钢笔,然后再问要写什么事儿。每每写完信,他会在冬天的阳光下抑扬顿挫地把信从头到尾念一遍,然后再问客人写得是否满意,我见到的客人永远都是懵懂地点头,说很好。
     
      “……敬禀者。见字如晤……”念信时,老人总是左手持信,右手轻轻舞动,多出来的手指醒目地上翘,姿势像极了“非常六加一”的主持人,我甚至都怀疑,李咏在襁褓阶段曾经路过了这里。
     
      老邮局是个两层楼的建筑,很厚的水泥墙,水磨石的墙面,进门便是一长条高高的柜台,比我头顶还高,大厅里摆着邮筒、写字台和浆糊,柜台里永远是咚咚的磕邮戳的声音……这里是灵璧和外界联系的最重要的中枢,打长途电话、发电报、寄信、收报纸杂志、邮包裹都必须到这里中转。这里也是我了解外面世界的重要通道,尽管那时灵璧报纸都是第二天才到,但每次在邮局门口的阅报栏前,我都会看得很仔细。甚至仔细到去看合肥解放电影院最近放映什么电影,然后很虚荣地幻想一下自己在“大城市”的生活……
     
      邮局在我脑海里的最初印象是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每次单位发工资,我妈就会第一时间来到这里,填一个汇款单,上面写着“六安县高山公社半个店大队……人民币拾元整”,很多年,从未改变过。每年春末,我还会跟着我爹或者我妈,去邮电局那个高高的柜台上取一个手工缝制的巨大的包裹,那是六安外婆家寄来的新茶--自己家加工的那种土茶,有很粗的茶梗。回去后,我妈会把它分装在两个密封的铁罐里,茶微苦、清香。直到今天,我最爱的茶还是六安瓜片(和曹雪芹、慈禧同好),估计将来也会是这样。
     
      对外婆家,我没有任何完整的记忆。隐约知道几百公里之外还有我的“社会关系”,其实全依赖邮局的邮递员。他们骑着草绿色的自行车,行走在大街小巷,那时流行的行业歌曲是这样唱的,“乘东风,迎朝阳……邮递员我工作特别忙,把毛泽东思想传四方……”。
     
      每个月,父母都会接到邮递员送来的家信,信的内容我从来没关心过。直到上初中的时候,因为集邮,才偶然对家书产生了兴趣。有一个晚上,我发现父母在烧信,后来,又发现了一次,这激发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一天,从学校收发室取回寄自六安的信件,我先把信拆了,然后扣下了邮票,保存邮票的同时,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信的全文。
     
      信是我小姨父写来的,他说,现在村里搞包产到户,大队的东西全被分光了,他家只有一个劳力,因此很担心。在信里,小姨父问母亲,会不会变天了?会不会又回到旧社会?会不会现在就是地主复辟?……在信的结尾,姨父写道:“此信看后,一定销毁”,然后加了几个重重的感叹号。
     
      此时,我一下明白了父母烧信的原因。现在的年轻人肯定无法理解我父母当年的这个举动,尽管已经是七十年代末,我的长辈们仍然没有从红色恐怖的梦魇里中挣脱出来。小姨父是一名乡村医生,如果说他畏惧所谓的“专政力量”的话,其实,在皖北一角生活多年的我父母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经历过无数次政治运动,对书信来往,他们永远会下意识地杯弓蛇影。
     
      一九七八年,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共两届)大学生从灵璧走了出去,作为毕业班教师的父亲和母亲,自然接到了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同样憧憬大学生活的我,对这些信件几乎每封必读。七七、七八级大学生那拨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对政治的狂热,普遍认为自己即将成为社会主人。在读过的很多信中,我第一次听到诸如民主、自由、否定文革、重新评价毛泽东等等概念,而当时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县城,有几个人胆敢直呼伟大领袖的名字呢?当然,这些信最后也被父母烧掉了。
     
      第二年寒假,毕业的学生回乡,纷纷来探望我爹我妈。有天下午,他们居然在我家里开了一场演讲会,主题是恢复民主制度与破除个人迷信,大概有十几个学生引经据典地辩论着,场面非常激烈。我在隔壁听得入神,这时,父亲进来了,不容置辩地对我说:“你现在出去,晚饭时再回来吧。”
     
      那时候,我家里已经有了一台“红灯牌”晶体管收音机,可以收听短波,于是传说中的“敌台”,在父母不在时,终于被我亲耳聆听到了。准确地说,像美国之音、台湾广播之类的内容,那时我仍然不怎么听,害怕。但有家香港的音乐电台,每天播邓丽君的歌曲,我特喜欢。每次播音之后,播音员都会用电影里女特务的声调说:“如果你喜欢这些歌曲,请写信给我们,我们会将歌词册页邮寄给你。”
     
      听的次数多了,我抑制不住地写了一封信,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写信!至今,我还能记得信封上的地址:香港,九龙,弥敦道,某某某某信箱(多年后去香港拍片,我还专门为此打车去了一趟九龙的弥敦道,一个曾经让我无限向往的地方)。那天,我在邮电局门口的空地上,左转,右转,看看六指老人写字,又看看孔老师家的挂面摊……我不得不相信自己从小就是一个胆小的人,这封信最终没有寄出。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一个少年盲目地生长着,他刚刚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自己面对的世界,此时,中国正处于一个重要而急遽的动荡和变化之中……出于这个原因,对那个时代,我至今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邮局前曾经的广场已然消失,那位老人家估计也过世了吧,倒是当年热衷政治改革的那批年轻人和他们梦想的一样,逐渐变成了学者、老板、政府官员,真正成了这个社会的中坚力量。那次辩论中非常激进的一位学姐,毕业后回到了灵璧,后来成了县里的一名“大官”。有一年,她几次到北京找我,原因都是焦点访谈曝了灵璧的光,希望我找找关系……每当我想回忆她当年激昂慷慨演讲的形象时,她都语重心长地岔开话题:“你不知道,下面基层多不容易,做点儿事情多难。”我明白,是时间改变了这一切。
     
      所以这次回灵璧,我特地又去了邮电局,给自己寄了一张明信片。回到北京,当我看到钤有“灵璧”两个字的邮政印戳时,我分明地感到,已是中年的我,和当年的模糊的童年,又发生了某种神秘的关联。
    2/27/2007

    假期里的假期

      对正放寒假的陈乐来说,春节的几天是他假期里的假期。
      
      在老家的那几天,陈乐的主要工作是放鞭炮,从早上放到夜里,所以每天已经喝变形了的我不得不扶着墙监管着他。因为在此之前,他自己和老家的哥哥一起放了一个所谓的燃烧弹,结果把自己的虎口烧起了一个一块钱钢蹦儿大的水泡,一天后才被我发现。被我呵斥之后,他喃喃地说:“我又没哭,我会注意保护自己的。你知道吗,这手是弹钢琴的。”
     
      老家的鞭炮威力巨大,安全性确实值得商榷,所以我就给他买了一些适合孩子放的小鞭、火柴炮什么的。开始,他还放在地上,后来渐渐地敢用手拿着,点燃后再扔出去,然后捂耳朵。再后来胆子更大,开始炸纸盒,炸罐头盒,看着易拉罐被炸得老高,儿子放肆的笑着,很有成就感。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也和他一样,野孩子似的,用可数的鞭炮寻找各种各样的乐趣。看来,儿童的天性都是一样的。
     
      或许你要跟我说安全问题,万一孩子受伤了怎么办?我小时候每年都能看到被炸伤的小伙伴,后来做《百年中国》的时候,有一个撰稿叫苗淮茗,学历史的博士,河南人,小时候放炮炸掉了食指和中指。第一次和他握手的时候,我曾吃了一惊,但后来我发现,除了骂人的时候无法竖起中指之外,他在键盘上打字比我快多了。现在的孩子,就像生长在温室里,很安全,很温暖,我倒是觉得,偶尔他们应该挑战一下自己,应该知道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回家的时候,我带了一条烟,结果有半条都被乐乐用去点炮用了,下面的一张照片就可以看到陈乐夹着个香烟,像个小烟民似的。每次点引线后,陈乐会下意识地捂耳朵,结果,香烟也顺水推舟地点燃了他的头发或者衣服,滋滋地冒烟,回来之前统计,衣服上一共烧了三个洞。
     
      如果和北京比,安徽的鞭炮、烟花花样要多好多倍,更重要的是,这里鞭炮的价格只是北京的五分之一左右,比如相同的、浏阳花炮公司生产的“招财进宝”(礼花),在北京要卖三百多块钱,而在安徽,不用砍价,五十五块钱就拿到了。看来,什么东西一旦政府垄断了来卖,价格就会勃起很多。当一些文化人为北京禁改限欢呼雀跃的时候,其实咱们市政府财政比他们要开心得多。北京的大年三十,我买了一千二百块钱的炮,一个小时就放完了,而在安徽,我只花了不到三百块钱,临走时还突击了放了一次,但还是没有放完。
     
      在老家的几天里,陈乐的兜里永远都装着鞭炮,活脱脱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人体炸弹。我个人觉得,孩子就应该这么快乐。
    2/24/2007

    导演张三一的专题片时代

      在皖北五天,乐乐只学会了一句老家话,“搁哪喝唻(在哪里喝呢)”,意思相当于how are you。我经常一半的时间都在喝酒,基本不清醒,嗜睡,博客自然无法更新。找到一篇旧文,说纪录片的,从中能感到这里的酒风浩荡。这几天,我就是那位张三一。下面是正文。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某一天,独立制片人温普林在一个纪录片研讨会上放映自己的早期作品《青朴》,与会的一位老师耐心地向大家分析,希望大家相信,其实温老大拍的这种东西,在严格的意义上只能称作专题片。十几年后,温老大在回顾梳理自己的纪录片道路时还特意把这件事儿拿出来让大家主持公道,足见当时他是被“伤了自尊了”。也难怪,在咱们这儿,吃纪录片这碗饭的,拍的东西如果被别人说成专题片,那就相当于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指着一个小提琴手说:你丫以前拉二胡的吧!

      事实上,纪录片和专题片的区分是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学术命题,专家甚至还进行过历时一年的专门的学术研讨来确定两者的“麦克马洪线”。尽管你甚至不容易找到一个特别确切的英文单词来与“专题片”相对应,但圈儿内人都大概明白“纪录片”和“专题片”的区别。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刚入电视行的时候,在一家市级电视台实习,做的就是专题片。当时我的老师是当地专题片的大拿,叫张三一(为了保护已成年人,文中采用化名)。“三一”其实是张老师的外号,张老师当时说了,好的专题片就是把画面拍得漂亮一点,把解说词写得优美一点,把音乐配得煽情一点,“三一”嘛。

      不过,张老师的外号还有一个民间注解,老张好酒,而且是“一请就到、一到就喝、一喝就高”。那时候我跟着他满世界拍专题片,题目大致都叫《前进中的哪儿哪儿哪儿》。那时候,被拍的单位——我们叫基层——的同志们热情啊,每次拍完片就直接坐到了酒桌旁,所以如果我去参加那次概念界定的学术研讨,我一定会发言说拍片时有人陪同有人请客的就是专题片。

      每次酒过半巡,张老师就高了,一高了就闹笑话。我亲眼目睹过两回。

      一次是去一个煤矿,当时煤矿待客的最高待遇是去“贵宾浴池”烫澡,所谓的贵宾浴池实际上就是比矿工的大澡塘迷你一点的几个小盆塘,遇到来客,分别加热。我们陆续下了池子,酒后的张老师却径直进了一个没有加温的凉水池,同志们都在惊讶之际,张老师却心安理得地洗开了。约五分钟后,老张突然严肃而坚定地从水里站起来,高喊着矿长的名字:“老田,今儿的水温不对!”

      第二个笑话是送张老师回家。忘了交代了,张老师的太太叫小琴,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贤惠,但张老师有个毛病,一喝醉了就不愿意回家。这次我们好几个人硬是把他送到了家门口,小琴师母打开了门,张老师却拼命往外躲。嘴里喊着:“这是哪儿?你们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我们耐心地解释说这是您家啊,这不,师母在这儿呢。张老师定定神儿,打量一下小琴,很凝重地压低声音对我们说:“不对,这个人我不认识”。得!我们全傻在那儿了。这时候小琴师母,不慌不忙地在门口冰箱上的一打纸条里取了一张,镇静地对老张说,好吧,我给你打个收条。张老师看见收条竟像妖精见到了神符,哧溜一下钻进了屋。你肯定惊奇那摞纸条上到底有什么内容吧?当时我也是。只见上面写着:

      收条  今收到: 醉男人一名,其生死与组织无关。   收件人:小琴

      当然,尽管张老师闹了N多与喝酒相关的笑话,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电视专题片的造诣。几年后再见到张老师的时候是他来北京领奖,“政府奖!”他说。这时的张老师评了高级职称,解说词被结集出版,在全国已经小有名气。

      “现在我不再拍企业宣传片了,主要是给省里、市里拍一些有文化底蕴的专题片,现在的领导每天逼着你介绍他的政绩。”张老师显得有些踌躇满志,关于专题片也有了更多的心得。

      “一定得选最好的撰稿,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说人话那种的,全国一流的摄影师,必须会航拍的,能用胶片就别用录像。规模最小也得二十集,什么大炮啊、轨道啊、特技呀,动画呀,能给他用的全给他用上。包一宾馆,最少住上一年,弄几辆车,全喷上字儿,越大越好,再印几千件汗衫儿,满世界发去,这叫宣传。片头有主题歌儿,片尾有片尾曲。找俩电台的主持人,插着花儿解说,一口地道的播音腔!完事儿再搞一台晚会,主持人用最火的,光穴费就万八千的,就是一个字儿——贵 !你说这样的片子,一集你得多少钱 ?我觉得怎么着也得五万块钱吧,五万块钱,那是成本。十万块钱起……”

      我明白,张老师是混成“大腕”了,他甚至有了拍《资本论》的冲动:“音乐电视不是叫MTV么,我打算做一个‘理论TV’”,他说,“给领导们作决策参考嘛!”

      我特别没出息,只惦记着搓大盘子的事儿,就问三一老师现在还喝酒么?张老师一脸的无奈:“应酬啊,不去的话,人家觉得你有架子哩。”

      不久之后,我便听到关于张三一醉酒的一个更精彩的段子,说老张醉酒后自己骑车回家,半道上酒劲上来了,便扶着自行车出酒,之后实在站不起来,只好枕车自行车座儿在路边睡了……这时候不知道哪儿来了一条野狗,顺着老张的秽物舔啊舔啊就舔到了张老师的嘴角,只见老张用胳膊肘无力地推狗的头部,歉疚地嚅喏着:“太晚了,太晚了,要不明晚好不好?明晚吧小琴……”

      我是喝酒喝坏了胃,工作以后才改拍纪录片的。纪录片很多人都知道,没什么人请你吃饭,更不用说喝酒了。做纪录片这么多年还真的很少有什么人像以前一样天天陪着你吃饭,每天的拍摄对象不让你请他就不错了。前几年,我们栏目的导演还真的遇上了每天请吃饭的一个活儿,而且一吃就是六十天。不过地点不太好,地坛医院,而且在SARS肆虐期间,俩编导呆在里面拍片就没出来。

      唉,纪录片做久了,有时候还真的怀念和三一老师天天扶醉而归的轰轰烈烈的专题片时代。   

    2/18/2007

    新年短信生活

      接到同事小白短信。“猪年到了,我家媳妇不仅姓猪而且属猪。因此,你就是我们的娘家人。在我们家,娘家人地位是最尊贵的……”
     
      我?娘家人?……对了,我是猪,人黄猪老,猪一坨。奶猪,那是我妹。过年了,在这里给大家磕个猪头。呵呵。
     
      遗憾的是,昨天这样的原创短信并不多。三表说他接到了小二百条,我大概是他的两倍,当然,你知道,我人缘比他好可不止两倍的。从前我也喜欢发过年过节的短信,后来,被沈宏非打击了,丫说,没人会记住你发过的,况且,中移动也没给过你好处吧?我听罢幻灭感顿生,并从此洗手。但偶有好玩的,还是会转发给朋友。比如小兄弟段鸣镝的这条,“轻轻的狗走了,正如猪轻轻地来,你轻轻地抬起猪蹄,看到我的祝福……”我转了三十来人。
     
      但转发期间十分艰难,新的短信不停进来,密不透风啊。很多朋友同一条短信给我发了三、四次,估计大家和我一样,被短信生活折磨得头晕目眩。我有个习惯,祝福的短信一定回复,于是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我一哥们,我每次回复,他原来的问候就又发来一遍,如此重复四次,我甚至怀疑这个文科生设计了一个自动回复的软件!但想想丫两位数的四则运算都要用计算器,不会呀?打电话过去,才明白,这位老兄从上午起床,就一直在和手机里不过五百人的通讯录较劲,我回短信时,丫已接近癫狂状态。
     
      大过年的,外面车少,空气里依稀的硫磺味道,出去走走多好?建议大家珍惜生命,远离手机,回短信也应该像我这样:睡觉之前,把没回的近四百条打开,每个粘贴一小句话,“谢谢啦,也给您拜年!”齐了。
     
      昨晚我就是这样,克服着困倦,默默地按键盘……今天中午醒来的时候,我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王成牺牲前的POPSE--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42个未读短信”。
    2/16/2007

    来,吃火锅!

      说到火锅,我不得不抬出我的好朋友老六。
     
      那天,和老六在牡丹宾馆吃海底捞,吃得浑身通透的同时,老六被那里体贴入微的人性化服务伺候得兰花指翘起,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在北京这么一个服务态度极端恶劣的城市,居然能找到这么一家让人感到温暖的饭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二点五的眼睛(简称二五眼)。”老六当场决定为这家火锅店写一篇长文,题目叫《关于火锅的毛肚碎片》。
     
      我赞同老六的评价,海底捞除了味道纯正、材料新鲜之外,这家简阳火锅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服务。比方说,吃饭能免费擦皮鞋,排队能免费染指甲,等座有免费的虾片和水果,还有专人免费帮你带孩子,在大堂的儿童乐园看四川话版的《猫和老鼠》……有次请新疆台的纪林在这里涮锅子,吃罢,他认为海底捞这家店子八荣八耻学得好,用新疆话说,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八个要脸八个不要脸”。
     
      可惜,海底捞在北京现在只有五家分店,每一个都离我的上班地点很远。在央视附近,其实也有一些火锅店可供选择,一个是西便门的皇蓉老妈,一个是白云路的三个亭,味道一般,要吃更正宗的口味就要去长椿街的皇城老妈,但齁……贵。最接受不了的是皇城老妈本来是一个做火锅子的市井小店,非要把自己打扮成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嘴脸。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俺是不去那里的。
     
      当然,平民食物擦胭脂冒充名门之后,这并不是皇城老妈的独创,北京也有很多冒大言不惭的“宫廷御膳”或是“国宴”,扯鸡巴蛋的馆子,没一个好吃的,但攀龙附凤心态令人叹为观止。火锅本来是川江上纤夫的食物,但我曾经参观过一家“火锅博物馆”,那里已经把商代的司母毋大方鼑当成了麻辣火锅的直系先祖,他们不知道的是,辣椒传到中国,才不过四、五百年的时间。
     
      我心目中好吃的火锅是那种特别亲民、特别和蔼、就摆在你巷口小店中的锅子。传说,重庆曾经有一家开在防空洞里的火锅店,老板是个艺术家,扇一把破芭蕉扇,每天逡巡在他的几眼蜂窝煤炉前,煤炉上是咕嘟咕嘟翻滚的火锅汤料,一群所谓的有身份的人打着光巴盹(赤膊)围坐在锅子周围。一位客人喊了:“老板,牛油不足。”那老板携着芭蕉扇过来,将粗大的画油画的手指伸进滚开的汤锅(!!!)沾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一吮,说:“嗯,确实还欠点儿。加牛油--”
     
      是的,土灶火锅的确是我的最爱。每当我在重庆街头吃一拖三火锅的时候(一拖三是指素菜每份一块,荤菜每份三块),想起那些所谓的品牌火锅,我都会用重庆话在心中暗暗骂一句:“RNM哟!”成都的老土灶火锅也同样让人留连忘返。我的朋友王小Y有一次得了重感冒,久治不愈,吃药吊瓶子按摩泡澡都不好使,后来,我建议她去航天桥北侧的一家饭馆吃了一顿老土灶火锅,第二天,她的病,奇迹般地好了。据说这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尽管它可能没什么科学依据。
     
      那家老土灶火锅叫巴人釜,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厨师能够根据客人的口味调配汤料的浓淡辣咸,后来,这家火锅改成了名字叫“甜妹辣泥鳅”,主打泥鳅锅和青蛙锅,先吃冷锅再涮菜,我们便很少去了,不过,还是不时怀念那里的芽菜炒饭,猪油炒的,香。
     
      后来经常去的是物美斜对面的鸭肠王,又便宜味道又好(啤酒一块钱一瓶!),是我认为的公主坟附近最理想的吃火锅的去处。鸭肠王的全称叫“重庆南方花园鸭肠王”,当然,你不能和重庆的总店相比,我在重庆吃过这种鸭肠火锅,从盘子里捡起一根鸭肠放进火锅--看着鸭肠在空中弹跃,在火锅中翻转--你很容易联想到跳水比赛中代号为5253B的动作,即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相当复杂。而在北京吃,它最多也就相当于动作代码103,难度系数小多了。还好,鸭肠很脆。更重要的是,这里火锅融化的是牛油,而不是石蜡。
     
      插播一下小常识,如何分辨火锅中放的是牛油还是石蜡。方法一,看融化速度。牛油在火锅里面二三十度就完全融化了,而添进石蜡的底料融化的明显要慢,有可能锅都开了还没有完全融化。方法二,用筷子,最好是深色的筷子沾起火锅底料,在空气中摇晃十秒,如果筷子上迅速结满白霜,建议你离席,此店用石蜡代替了牛油。
     
      由于石蜡在成本上远远低于牛油,但在色泽上又与牛油近似,所以这种化工原料被一些不法店家使用。还有店家往火锅底料中加苏打粉,这样能让口感更加灼辣,吃起来更上瘾,以前风靡北京的一家连锁店就一直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法,招揽顾客。过量食用苏打粉会导致胃疼,拉稀。 具体的科学道理,不妨找土摩托咨询一下。
     
      去年年底,我和儿子发现了甘家口新开的一家火锅店,小是小。对于北京吃火锅最早的一批饕餮客来说,小是小曾经给很多人普及了火锅入门知识,交大旁边的那家小店,玻璃上永远贴着“抢座电话”,屋里永远是人山人海,饭馆的名字太准确了,小是小,人不少。最深刻的记忆是,那里的座位都异常狭窄,每个人只能坐得笔直进餐,偶尔想仰天长啸一下,脑袋便撞到了背后客人的后脑勺,惨啊!
     
      现在这家小是小,地方宽敞多了,店面看上去也比先前利索得多。小是小的乌江鱼是清油汤锅,是不放牛油和郫县豆瓣的,味道比普通四川火锅薄一点,但不至于寡。这种锅最适合涮鱼片、牛肉。烫、嫩、鲜、滑、香。川式火锅相比较川菜,技术含量少些,用点心做,永远差不到哪里去。
     
      春节要到了,我的一些同事在长假里将继续当牛做马,加班的空闲,建议兄弟姐妹们去我推荐的这几家打打牙祭,也算过了个年。刘德华说,相信我,没错的。
    2/15/2007

    胡杨树下的情人

      《森林之歌》的编导中有两个女性,一位就是前面介绍过的红包七仙女周卉,还有一位排名老三,叫李小冬。

      拍自然类的动植物纪录片对女人来说是件残忍的差事,这种残忍不仅体现在前期拍摄茫茫的林海中,同样体现在后期编辑的森林集中营里。要知道,我们请了一个手艺不错的湖南妹子料理大家的伙食,这位小妹做菜像模像样,而且经常调换口味,但只有一样一成不变,那就是鲫鱼汆汤。小妹的出发点是善良的,希望给大家恶补一些营养,但鲫鱼汤还有一个外号,叫前民政部长--催奶夫啊,鱼汤进入每个人的胃里,作用却大不相同。

      有一天,摄制组吃中饭的时候,红包七仙女对剧组两位年轻的父亲王路和李太山说:“把你们的小BB带来我看看,好不好?”两个人的孩子,一个四个月,一个两个月,闻听此言,纷纷解释孩子太小,带到剧组太麻烦。周卉急得脸红脖子粗,说:“有什么麻烦的?放到篮子里一拎,不就带来了吗!”这位红包七仙女是个心直口快的重庆姑娘,但此时却露出了哺乳动物般的羞怯,欲说还休的表情让两位年轻的爹很是尴尬。作为过来人,我一下子看出了端倪--原来因为喝汤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女编导们开始有了生理反应。

      和周卉相比,三姑娘小冬要内向得多,总是不言不语,但她绝对是一个特有主意的人。就在周卉还叽叽歪歪,要求奉献母爱的时候,剧组却静悄悄地多了一个人--那是小冬的老公孟晓程来了。

      晓程和小冬这两口子都是《森林之歌》中“胡杨”一集的导演。晓程是上海人,小冬是内蒙人,数年前,他们先后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分配到在涿州的石油物探局电视台。共同的大学经历,让两个外乡人有了更多的话题,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成了同事加夫妻。

      由于工作的关系,晓程和小东奉命去拍摄新发现的塔里木油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记录石油勘探的同时,两人却被塔河绿洲上的胡杨所深深吸引。1998年,两口子不管不顾地把家搬到了库尔勒,搬到了胡杨树的身边,身份也变成了塔里木电视台的编导。几年里,他们一直在拍摄自然历史类的纪录片,其中,他们完成的《红柳的故事》曾获得了'2002法国儒勒凡尔纳电影节“科技与社会奖”。

      三年前,《森林之歌》一成立,两口子就进了剧组,和很多幸福的纪录片伴侣一样,他们一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拍摄胡杨林,志同道合得令人羡慕。我和这对夫妻一起在沙漠深处呆过几天,曾经亲眼目睹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白天,两人在酷热的沙漠里奔走、工作,汗流浃背;晚上,小东要担负起为大家做饭的活计,吃饭过程中,我们的背后,晓程已经搭好了露营的帐篷;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帐篷外已经响起夫妻俩催促大家上路的声音……

      性格上,孟晓程比李小冬更内向,属于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我曾经和他长时间地在一张饭桌上沉默着,他唯一能说的一句话就是:“来,陈老师,喝酒。”直到把自己几乎灌翻,他才说了第二句:“我陪不了你,下次,让小冬陪你喝。”

      晓程爱好收藏和田玉,是个嗜玉成命的人。有一天,我看他脖子上挂的一块红色的玉,是我从未见过的,就问他能否让我看看。晓程一边说这是特别稀有的朱玉啊还是赤玉什么的,然后就把玉解下来,挂在了我的脖子上说:“送你了!”所以,我跟很多人说,孟晓程是个典型的外冷内热的人,他不善言辞,外表木讷,但内心十分奔放,自从到了库尔勒,他就和这里的维吾尔村庄、绿洲、红柳、胡杨成了挚友,他和小冬两夫妻更多的时间都生活在西部的旷野里。如果几年前,您去过塔里木河边的那篇胡杨林,相信您肯定见过一对男女,目光呆滞地流连那里,这对神眷仙侣正是李小冬和孟夫子。

      其实,夫妻之间并不是没有争吵,比如在后期编辑过程中,因为思路不同,小冬索性把晓程赶回了新疆,害得他在剧组连个排名都没有。前两天,晓程来了之后,剧组审看小冬的粗编带,所有的人,包括晓程,都为粗剪片中胡杨的静美和坚韧所震撼,很多其他集的编导都纷纷询问晓冬和晓程,如何拍摄到如此神奇和精致的画面?我是知道答案的--这些画面是他们数年以来的积累,这两个人已经成了塔里木河的一双儿女。他们对南疆,对塔河,对胡杨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许多生于斯,长于斯的人。

      一直让我内疚的是,由于常年在我们这里拍片,这对夫妻目前已经被所在单位塔里木电视台解聘,成了无业游民。我很关心他们以后的生活,尽管我在央视人微言轻,但倾尽全力也多少能给他们一些帮助,因此我希望他们到北京来。小冬和晓程倒是非常乐观,他们说《森林之歌》结束后,他们还会在新疆呆下去。我很诧异他们的决定,小冬却说,他们已经离不开那里了。

      现在,这对夫妻又对沙漠中的一种鸟发生了兴趣,据说那是一种像鸭子一样的鸟,不会飞,但在沙漠中坚强地生存的着。这种鸟很难见到,两口子已经做好了计划,准备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长期蹲守……“钱呢?”我问,“这可是需要很大一笔经费,谁会来投资呢?”两人沉默许久,晓程说:“没事,我可以卖玉。”“他把那些玉全卖了,可能也不够拍这个片子的。”小冬笑了,然后很坚定地说“不过,我会跟着他。”

      面对这样两个疯子,除了感慨,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今天是情人节,我写下这些文字,献给这对胡杨林下的夫妻兼情人,真心祝愿他们能心想事成。

    2/13/2007

    八大碗

      顺着莲石路向东,从西五环零落寂寥的鞭炮声到西三环熙熙攘攘的赶火车的人们。一个没有冬天的北京,居然又到了年关。
     
      又到旅游卫视《搜索天下》做嘉宾。主持人梁冬上来就说自己的本行,“每年这个时候,百度搜索引擎上,非常频繁出现的一个词,那就是避孕。”这位百度搜索研究中心的发起人这样分析说,“春节大家都团圆了,团圆嘛,就不免……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周围天蝎座的人很多了吧?”哈哈。
     
      团圆,对中国人来说,的确是春节期间的一个关键词,但同样有很多人是完成不了这个诉求的。原因自然很多,我知道起码很多普通人是因为买不起或买不到火车票,因而在那个关键时刻团不了圆。余光中知道这事儿,估计会把他的诗改成这样:长大后,乡愁是一张买不到的火车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那天谈话的主题是回家过年,我这个人很俗,把中国这个数亿人的大挪动归结成--为了吃上一口团圆的年夜饭。正像很多外乡人在北京呆的时间久了,总要回味一下故乡的饭食以及妈妈菜的味道(蔡澜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永远是妈妈的菜,我同意这个说法)。从这个意义上分析,每年春节中国人的回乡运动更像是为明年的奔波取一次解药。
     
      由于我从事的行业的操蛋特性,我工作后有五、六个大年三十没和父母家人一起过。有一年,我在妹夫家简单吃了一个年夜饭便回单位加班,一路上就像郭德纲说的,连条狗都没有,从中关村一直走到白石桥才打到一辆车。那一刹那,什么流浪汉、丧家犬之类的角色体验,一下子就找到了。
     
      另一次是在日本,夜色降临的时候,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不禁悲从中来。还好,会议的主办者居然记住了中国人的这个节日,食堂的日本师傅给我端了一个大汤碗上来,里面漂着一枚大大的饺子!看着它在那只大汤碗里畅游,我真真想对它说,大过年的,你也挺不容易啊。
     
      很多过年的记忆实际上是后来叠加上去的。我小时候,家里过年只是炸了一些什件,炒点儿花生,菜也就那几样,没有现在过年这么讲究。但有个规矩我记得,大年初一绝对不允许动刀,只能热剩菜。就像有些朋友家里年初一不允许扔垃圾,否则会把一年的财运扔掉一样,各家的规矩不同。
     
      从前的年夜饭都有哪些内容,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唯一能想起的是父亲为了凑够八大碗,连点心都一开始就上了桌。那时候,传说中最富裕的生活就是七个盘子八个碗。小时候,曾经有人向我描述过毛主席的生活--吃烧饼加油条,就糖茶(白开水加白糖)喝--那是我们对富足生活的所有想像。所以当我能够吃到大鱼大肉为主的年饭,在被腻了个跟头的同时,会习惯性地认为新社会生活真TM好。
     
      现在,年夜饭简单了,甚至能够去酒楼吃海鲜,吃鱼翅捞饭。但我总觉得菜都是大厨做的,童年的味觉记忆荡然无存。
     
      我的朋友黄珂是个精明人,他利用人们的怀旧心理,在他的川菜研究所“天下盐”,剽窃了川东农村的年夜饭--“八大碗”。我已经去吃了三次,确实有趣得紧。头道菜一端上来,扣鸡!接下来,扣鱼!扣鸭!扣猪!扣羊……全是扎扎实实的肉!一下就让人想到了从前老地主以及土老财的生活,或者更准确地说,像相声《报菜名》,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总之,没青菜。野蛮吧?八大碗吃的是氛围,菜品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你吃得到久远的记忆,吃得到乡愁--一口下去,绵软、油腻,闭上眼睛,宽阔湍急的嘉陵江就在面前啊!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这种乡下的感觉。比如大凉山深处走出来的老彝胞沙玛阿果就认为,八大碗太腻,太油,不适合现代人的饮食习惯。我看,她这是忘本了,才出来几年就忘记了故乡,忘记了自己小时候过年啃了一个猪头的经历,强烈建议她在主持《变态心理访谈》的时候,找专家咨询一下。
      
      关于“八大碗”我不再多说,有兴趣的不妨看赵波博客,有照片,还有电话。唯一值得提示您的是,在那里吃饭,您还可以点歌,老板黄珂或是二毛会给您唱罗大佑的《乡愁四韵》。只不过,他们把雪花白、海棠红、腊梅香统统改成了“给我一桌年夜饭”。
    2/12/2007

    被科学普及了一下

      张飞飞是我的学友,现在是《走近科学》的制片人,这个栏目在他的调理下收视率在十套一直稳居前茅,红得尿血。前两天,《走近科学》评季度奖,我去当了一把评委,一个文科生活生生地被科普了一下。

      一共十二期节目,六个小时,我一宿看完的。平时和儿子一样,在十套看《走近科学》,总会被节目吸引。这次这么大规模地连续看,说实话,有点儿伤了,内伤。看看这几期节目的题目,或许你能够理解我的感受:牛下蛋了,78岁的老太太怀孕了,几百年前的干尸复活了,被砍下的蛇头咬人了……我记得以前河北有一张小报叫《大千世界》,专登一些精灵古怪的奇闻,看来,现在它附体到电视行业了。

      看完节目已经是早上六点半,天已大亮,但我吓得睡不着觉。终于昏昏沉沉进入梦乡,梦里还是大段的解说词,如果……那么……难道……究竟是……然而……为什么……事实上……我彻底被魇住了。

      科学节目究竟应该怎么做?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命题,绝不是我能够回答的。但我同样看过国外的一些讲科学道理的节目,它们并不都是这样离奇,却同样能够做到引人入胜。比方当年那部著名的《第三次浪潮》,托夫勒站在格林威治村,从一个小小的别针说起,最后落脚点讲的是一个关于标准化的大命题,整个段落充满了智者的情趣。

      而眼前看到的节目,比如《七十八岁老太太怀孕》,本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被编导做成了一个悬疑片。悬念设置也叫障碍设置,是在结构此类纪录片过程中必不可少的手段,它能有效地调动观众的情绪,让你永远不能直接抵达悬念的彼岸。但如果障碍设置过多,过于离奇,那么就有点故弄玄虚,甚至装腔作势了,这个片子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有一段,记者带着省城的大夫去医院找那位佯称怀孕的老太太。节目是这样处理的,记者带着专家来到了医院,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急促的音乐起)镜头急摇,一张空空的病床。我的胃口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天呐,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紧接着,记者告诉观众,原来老太太回家呆着去了。本来这样平常的一件事,编导非要把它做得惊天地泣鬼神,我由衷地感到自己的智商被严重侮辱了。

       科学节目有高端的,有低端的,低端重复的节目比较多,其实正是收视率压力造成的。据我所知,这期节目还是某一周央视十套节目收视率排名的第一。我相信这也是王三表为什么把《走近科学》称作《走近伪科学》的原因。哲学家王三表还认为,心理阴暗,智商低下的观众群其实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但一味取悦观众,一个电视媒体,一个所谓的国际大台,未来的节目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曾经做过一个设想,请参见拙文《为什么总和别人的老公睡觉》。

      作为同行,我并没有觉得飞飞同学做错了什么,他是在整个电视圈的收视率游戏规则中本本分分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再说,类似的节目再离谱,也总俗不过《梦想剧场》吧?而且,从目前的《走近科学》字面上去理解,“走近”已经做得很好,选题的精灵古怪,真相的重重悬疑,调查的层层揭密,的确非常专业也非常抓人。但我仍想表达的是,目前节目中应有的“科学的外衣”扣子没有扣好。毕竟“走近”是手段,“科学”才是目的。

      评完节目后,我给飞飞发了个邮件,是用《走近科学》标准的解说词格式写的:如果,一个节目要在央视生存,那么,吸引观众眼球是必要的,然而,收视率飚升,难道,就是我们目标的全部吗?科学节目的终极使命,究竟是什么?……事实上,飞飞应该找到选题品相更高的节目,从而给贵栏目立一个更加雄伟的牌坊。 

    2/7/2007

    原来是缘

      很多朋友看了我和老宣十五年后重逢的故事,都觉得很传奇,有一位还在留言上将这次重逢庄严地命名为“时间的重量”--那是我们一个系列节目的名字。
     
      当年的那部《远在北京的家》花了我和朋友们一年多的时间,北京的很多外地人聚居的地区--像沙窝的无为村、永外的浙江村和北郊的河南村等等--我都去做过调查和拍摄。或许当年住在那里的人,多少对我还会有些印象。说实话,从前的拍摄对象认出我,老宣并不是第一个。
     
      2002年,朋友王小Y告诉我,她家里请了一个阿姨,叫燕姐,河南人,做饭很好吃。很快,我就尝到了这位燕姐的手艺。那天的菜是炝莲白,盐煎肉,肉末四季豆,主食是地瓜粥,味道果然不错。我埋头大嚼,只见燕姐示意小Y过去,对小Y窃窃私语了几句,并向我指指点点……小Y过来时说:“哟,你真是大名人咧。”
     
      原来,92年拍《远在北京的家》的那年夏天,我们的主人公张菊芳在一家农贸市场里卖菜,拍摄过程中,我们也采访了那里其他的一些外地人。这位燕姐当时恰巧就在那个农贸市场,当时她还是小姑娘,刚来北京不久,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电视摄像机,很好奇,在记住摄像机的同时,捎带脚把我也记住了。
     
      十年后我们再次见面,燕姐说:“你现在胖了,不过还是那么……呵呵。”我知道,她的那个“黑”字没有说出口。看来,人长得黑,其实是有助于别人记住自己的。当初在电视台本部上班的时候,门口的武警每次见到我就挥手示意让我进去,从不检查证件,要知道当时的很多台领导都得在那里站半天,掏那张狗牌儿。后来,有一个哨兵复员了,就在公主坟附近的一家饭馆作领班,我去的时候,还没有坐下,他就跟经理介绍说:“这位是中央电视台的。”唉,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胡淑芬师傅又该感叹了,缘分哪!此句范伟亦有贡献。不过要说缘份的离奇,我在小叶子的博客上看到的下面这个故事就属于离奇得没谱,甚至有些诡异了。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夫妻,也是央视的。两人来自不同的省份,都在新闻中心工作,一个在编辑部,一个在是记者部。工作的机缘让两人相识、相恋、结婚,水到渠成,波澜不惊……故事发生在婚后,某一天,女孩无意翻出一张全家福,那是女孩初中时,全家在安徽黄山山顶拍摄的。就在这小小的照片中,女孩突然发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秘密……站在她身后也在拍全家福的,就是自己现在的老公!
     
      您不觉得这属于超自然现象么?不像伪科学么?不让您有幻灭感么?“那时两人并不相识,可是缘分会让有缘的人无论怎样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走在一起。”小叶子在博客里感慨道:“缘,妙不可言啊!”
     
      最后,叶子还号召以前不相识的夫妇,分别去翻一下各自过去的照片。但说实话,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它更像流弹,总是在你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击中你,而当你做好各种各样准备去迎接时,缘分却真成了猴子的便便--猿粪了。
     
      也是几年前,我去广院讲座。此前每次去都能遇到一些看过我节目的学生,但唯独那次出了怪。讲座进行到提问时间,我发现几乎没有一个同学看过我的片子,互动进行得十分艰难,最后草草收场了事……人群散去,我沮丧地往外走去。这时,过来一位女生,不由分说抱住了我的脖子!哦天~~都说我母校的女生热情,但,这样子,还是有点儿过吧?
     
      “黑鬼叔叔,你不认识我啦?我毛头诶!”我定睛一看,是我哥们儿陈田的闺女,陈忱,小名儿叫毛头。没想到她都读大学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六岁,可以说是我打小我抱着长大的。一脑袋汗霎时间下去的同时,我对毛头说:“真没劲,我还以为是艳遇呢!”

    陈乐放寒假了

      陈乐放寒假了。
     
      小家伙每天混迹于我们单位工会组织的“少儿之家”,基本上以疯玩为主,每次放学都呼哧带喘的。带他吃点儿东西便把他送回家,他要练琴,写寒假作业,其实,寒假作业是应该在“少儿之家”完成的。
     
      寒假作业里,每天要写一篇日记,最少要两句话,这有点儿像杨葵每天记的那些变天账。但和老颓不同的是,小学生日记更多的是记自己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儿。就像昨天,我带他和同事吃的柴氏牛肉面,小子吃了一碗四两的,还要从我碗里往外挑。我说:“陈乐,你就写,我去吃牛肉面,吃了四两。”陈乐说:“这多丢人啊!不能写。”
     
      洗澡的时候,看着光着屁股的陈乐,已经有点儿像米奇林轮胎的那个小代言人了,肚子上净是褶儿。我说:“我用手机把你的肚皮拍下来,明天放到博客上好不好?”陈乐一下就严肃起来了,很郑重地说:“以后博客上写我,一定要事先告诉我,我同意了才可以写。”天!他把他自己当重大题材领导小组的了。见我要拍他,重大题材办的小领导鼓了一口气,把肚子撑了起来,说:“看看,没道儿了吧?”其实陈乐现在135公分,35公斤,不算特别胖。
     
      洗完澡抹润肤露的时候,爷俩很有互帮互助的精神。陈乐主动要求帮我抹后背。只见他挖了一块body butter放在小手上,然后用那玩意儿在我背上写字,先写了一个“陈乐”,又写了个“爸”字,然后喃喃地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对朋友。”
     
      我夜里一般四、五点钟才睡觉,因为有大量的活计要做,当然也包括写博客。可带陈乐睡觉,一切就不同了。他会在旁边轻轻地拍我的肩膀,每次不到十分钟……我就睡着了,屡试不爽!有时,办公室约了人说事儿或看片子,总放对方鸽子。昨天,办公室老王找我有事儿,见我迟迟不来,便发了短信:又被儿子哄睡了吧?
     
      带了几天陈乐,很开心。
    2/6/2007

    终于看了《三峡好人》

      终于看了《三峡好人》,在家看的碟。由衷觉得贾樟珂挺了不起的。

      电影手法我不懂,影片节奏缓慢,有时候甚至是滞涩,但我觉得我能够接受。表演我也不懂,但韩三明在里面更像一个观察者和感受者,他的眼前展现的是三峡地区草根阶层正在经受的“几千年来未有的变局”。国际上获奖我也不懂,我甚至认为最好它没得那什么奖,省得搭理那个貌似伟大实则平庸的大片制片人。在看这部影片的时候,很多次我忘记了这是在看一部故事片,我把它当纪录片看了……啰嗦这么多,其实我想表达的只是一个意思,贾樟珂了解中国的现实,比中国很多导演都了解,并且,他用自己的镜头语言表达了出来。

      在此之前,我刚刚看了《落叶归根》,在电影院看的。看这部电影是因为我的两个偶像,一个叫卓别灵,一个叫高亚,都认为此片很有意思,但我看到一半的时候就想起身离去,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把这部所谓的轻松的现实题材戏看完。看完之后,想起小卓和高亚的影评,我只能把影评中对这部影片的赞扬部分理解为他们扶持国产电影的拳拳之心。

      《落叶归根》的确很轻松,里面聚合了一大堆重量级的笑星,结构也是按公路片设置的,有板有眼,起伏跌宕,时不时观众席上会有零落的笑声。但我为什么不喜欢它呢?这个答案直到看了《三峡好人》之后我才得到,那就是导演张扬对背死尸这件真实的事件以及承载这件事件的社会阶层完全缺乏了解。往大了说,他不了解中国社会。

      我不否认张扬找到了一个好的starting,但在行走的过程中,可能是因为走得太远(确实挺远的),他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他展示给我的是一些概念,而不是现实本身。

      我从事的职业让我有这样的优势,我能从许多不同的人,以及他们的第三只眼睛(也就是他们的摄像机镜头)里看到中国社会的一部分面貌,但我要说,我看到的和张扬所展示的完全是两回事。比如我年轻时也曾经被路边的养蜂人浪迹天涯的生活所感动,甚至动过念头去拍一部很浪漫的纪录片。在做前期调研的时候,我的幻想被几户养蜂人可以说是狼狈不堪的生活所击碎,如果真实地去拍他们,那么我所在的电视台肯定播不了,自己拍,资金,尤其是时间却又都无法保证,最后,我放弃了。

      您看出来了,我从事的职业也要求我,不可能把我看到所有素材的感受,像贾樟珂那样交待给我的观众,再说我也没这个能耐。但有一点我是问心无愧的,我不会去撒谎。有一次和《盲井》的李扬聊天,他说的一段话让我十分感慨,李扬话的大意是,他不排斥主旋律影片,甚至认为每一个国家都应该有符合自己政府意志的主旋律电影,但主旋律电影同样是需要悉心经营的。我理解李扬说的意思是,现在我们的主旋律电影太弱智。就像《落叶归根》,在温情和歌颂的同时,技术含量太低!尤其是像救助站那样的地方,我只能说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只能说到这儿。

      我相信《落》片的导演没有选择一个合适的态度和角度去进入诸如救助站,农村孤寡老人群落,以及流浪的养蜂人家庭,他此前的《洗澡》和《麻辣烫》我都是非常喜欢的,很有感觉,到《向日葵》,再到今天的这部电影,我越来越怀疑是不是更优越的生活让他远离了人群。从这个意义上说,商业电影的确只能是商业电影,千万不能再立一个“深层反映中国现实”的寓言式的牌坊。

      贾樟珂按说也挺有钱的,为什么他还有那么好的创作状态?为什么总能摸到这个社会的G点?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2/5/2007

    来自1992年的邀请

      昨天,陈乐同学要求吃一个没吃过的地方。慌不择路,我便带他去了前面说的那家安徽土菜馆,顺带着把森林组的诸位兄弟姐妹一并叫上。

      到了饭店,包间早就没了,大堂居然也有四、五桌在等座儿。如果把眼前的现象归结成我博客广告做得好,似乎有些牵强,但前些天来了这么多次,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景象。正当我们准备吃隔壁秦唐食府的时候,只见一堆人呼啸而出,领头的人说,去永定路分店的跟我走。搞没搞错?这么一个路边店居然还有分号?经不起土菜香味的诱惑,我们只好跟着前面的车一路摸黑到了永定路南端的,几乎一模一样装潢的,所谓的,分号。

      菜点的还是那几道,土鸡汤,香肠,蒸蛋饺,腊味合蒸,银鱼蒸蛋,炒黄心菜(老家叫菊花心),陈乐同学吃得很爽。我最先吃完,便过去找老板聊天,聊天的动机当然是自我表扬。

      我:“最近你们的生意很好啊!”

      老板:“是啊,就这几天,很奇怪,天天爆满。”

      我:“没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老板:“……还是我们菜做得地道,来的都是安徽人吧。”

      我:“你平时上网吗?”

      老板:“不上。”

    ……说到这您应该明白,我无法把自己对饭馆的贡献向他解释清楚了。我打量着这位穿着皮夹克,叼着红塔山的中年男人,接下来和他聊起了家常。老板是安徽肥东县长临镇人,姓宣,老板说:“WBG委员长就是我们镇上人呐,他弟弟现在还在我们那儿教委当主任。”哦,难怪,这家饭馆的菜单上还有W委员长最爱吃的泥鳅面。宣老板说自己到北京已经二十一年了,一直靠开饭馆为生,从居委会小饭桌做起,现在终于有了两家店。

      聊着聊着,宣老板突然问我一句:“老乡,你在哪儿上班?”我说了单位,宣老板又紧接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姓陈?”这一下把我问懵了。

      见我发愣,宣老板接着说:“有一年,你和安徽电视台,还有无为县妇联一起在北京拍电视,那个名字叫《远在他乡的家》,是不是?”我脑袋嗡地一下,套用那句俗话,历历往事涌上心头,我想起了这个宣老板是谁。我说说,你听听,在想当初……

      那是1992年末一个寒冷的周末,我们摄制组一堆人来到了沙窝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进门就问:“请问张菊芳在么?”那时我在拍一部叫《远在北京的家》的纪录片,追踪十几个安徽的农村女孩到北京的打工生活,张菊芳是其中的一位主人公的名字。从年初她在别人家做保姆起,我们一直记录着她在北京艰辛的生活。夏天的时候,张姑娘搬到了301医院背后的无为村,开始是卖菜,后来,到了这家只有五张桌子的小饭馆当服务员,而那家小饭馆的厨师兼老板就是……现在我面前的这位宣先生。离奇吧?世界小吧?

      穿越所谓的时光小隧道,我还记得当年的那个小饭馆的模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宣老板。一间低矮的小平房,一只取暖的铁炉子,张菊芳拿着黑黢黢的抹布过来抹桌子,给客人上菜……拍完片子,老宣留我们吃饭,我看了看周围,居然找不到能容下我们六个人的桌子。临走的时候,宣老板一再说,下次一定来吃饭啊,不收钱的--脸上漾着安徽人纯朴的笑……真没想到,后来我还真的来了,只不过这个“后来”是在十五年之后。

      回忆到此,我请求宣老板让我安静两分钟,以便感慨一下世事无常以及人生何处不相逢。十五年前我们还勉强可以称为小青年儿,而如今,已经变成了老男人两坨了!咳咳……

      为了来自1992年的邀请,这次宣老板执意免了我们的单(唉,早知道再点俩菜呀,哪怕打包也好)。同样为了感谢十五年前的诚意,我答应给老宣刻一张当年那部纪录片的DVD。相信看到十五年前自己的小铺,老宣又会漾起他谦卑的、委员长一样标准的笑容。